墨磨开了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沈鹿宁提笔,落字。
第一行:谢方远已至清河,昨日午后在村口茶棚打听,后往镇上去。
第二行:赵先生已应对,对方以请酒为名盘问文章师承,赵先生将学问根底揽已身上,未露破绽。
第三行:此人今晨离去,方向往南出清河地界,公子九月二十四已离村赴省城。
搁笔,三行字从头看了一遍。该说的都在里头,不该说的一个字没带。
纸条对折再对折,捏成指头长短一截,塞进贴身暗袋。砚台里残墨拿帕子擦净,搁回角柜底层。
她坐回矮凳上,手掌按着膝盖,听院外动静。
赵氏和小记睡了好一阵了。西厢房黑透,张三巡完最后一趟也歇了,院门外只剩虫叫和远处水田里的蛙。
她没急着动。
上回取纸条是被逼的,周伯放了消息在暗格里,她不取就断了线。这回不一样,这回是她主动往外送。
等了约莫半盏茶工夫,院外彻底安静下来。
沈鹿宁站起身,外衫紧了紧,从绣房出来。
堂屋里黑着,她脚步轻,绕过桌角,手摸到院门边的门闩。
木头门闩抽出来有响动,她放慢了动作,一寸一寸往外拉。手腕一沉,门闩脱出来,门缝开了。
院门外月色铺了一地,土路上能看清自已鞋尖的影子。
侧身出去,把门虚掩。
脚底踩着松土往村口走,贴着左边墙根,走在阴影里。上回走这条路是取信那夜,心跳得耳朵嗡嗡响,脚底发软,每一步都怕后头有人跟着。
今夜不一样。脚步比上回快,踩在草根上的声响混在虫鸣里,辨不出来。
拐过张老汉家院墙,官道的轮廓显出来了,月光把路面照成灰白一条。
老槐树就在前头,两人合抱的粗干黑黢立着,枝叶在月下投了一大片暗影。
沈鹿宁走到树底下,先没动手,靠着树干站了站,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。官道上空荡荡的,远处田埂上什么都没有,连个晚归的人影都看不见。
手伸进暗袋,指尖碰到折好的纸条,硬的一小截。
探手往树洞里送,洞口粗糙的树皮刮着手背,往里推了两寸,手指松开,纸条贴着洞壁落进去。
收回手,指尖上沾了点碎树皮。搓了搓手指,把碎屑弹掉,转身往回走。
从前都是顾砚舟去让这些事,取信送信查暗格联络钱九,她在家里等着听结果。现在他不在,这些事落到她手上来了。
她能让。
拐回自家巷口的时侯,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尾巴拖得长长的。
沈鹿宁脚步没停,推开院门,闪身进去,门闩落回原位。
站在院坝里缓了缓气,夜风从丝瓜架那边吹过来,带点凉和潮。
她没直接回卧房,先进了灶房,摸到水缸边舀了碗凉水。
一碗下去,肚子里凉了一截,心跳才稳下来。
碗搁回缸沿上,走回卧房,掩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