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可能,什么意思。”
顾砚舟把那本薄册子从桌面上推过来,手腕翻过去搁在桌沿上,裹带勒出来的红印子还压在皮肉里头,赶了五天路留下的。
“张牙人盯到你叫停那天就收了,往后没再跟过。”他嗓子干得说一句得歇一下才接得上,“从那天到现在,隔了快一个月。这个人走没走,不知道。”
沈鹿宁把册子拿回来搁在角柜上,转身靠着柜角站着。
“我当时想的是别打草惊蛇。不查,不碰,不接触,让他自已觉得没意思走了。”
“你判断没问题。”顾砚舟抬头看她,“可情况变了。”
沈鹿宁等着他说后半截。
顾砚舟把手从桌沿收回来,五指捏着那条茶水浸透的旧帕子,不是擦手,是手里得攥个东西才能把话说慢。
“谢方远到清河的时侯,这人就已经在了。谢方远后来去府城,去省城,走了一个月。可这个人未必跟着走。”
“你是说他可能留下来继续盯。”
“谢方远查我,用的是明线,亲自出面,凭官印行事。布这个客商是暗线,暗线不需要跟着明线一起收。”他把帕子搁回桌角,手掌摁在膝盖上,身子往前送了一点,“明线查完了走了,暗线留着,慢慢等,等咱们松了口露出破绽。”
窗外风把檐下那串干辣椒磕着墙砖响了两声,油灯火苗歪了歪。
沈鹿宁从柜角上直起来,走到绣房门口,把门拉开一条缝,侧耳听了听院坝。
赵氏那屋黑的,灶房也静了,小记早睡死了,巧娘大约也歇下了。院坝里除了虫声什么动静没有。
她把门带上,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,两手搁桌面上,手背朝上,绣了一整天的指头有些发僵。
“那就查。”她开口,声音压得低,每个字咬得清楚,“不能再这么悬着。得知道这人还在不在镇上。”
顾砚舟点了下头,紧跟着抬手在桌沿上虚按了一下,止住她往下说。
“查归查,不能正面查。”
沈鹿宁没急,看着他。
“让张牙人直接去镇上客栈看人在不在,太直了。张牙人去过何记跟何掌柜打听过这人的事,何掌柜嘴上没把门,回头跟客商提一嘴说有人找他——打草惊蛇了。”
沈鹿宁把这话过了一遍,点头。
“还有,那人住的东头客栈,张牙人要是去门口踩点,客栈的人认识他的脸,回头说出去也是麻烦。”
“对。”顾砚舟把空茶碗往手边挪了挪,碗底挨着桌面转了半圈,“走何掌柜那头,但不是问人在不在,是以牙行的名义去何记搭话。”
沈鹿宁眉头拧了一下,等他说细。
“张牙人是牙行的人,平日跟镇上铺面打交道是正经营生,去何记坐下来喝碗茶不稀奇。”他把话拆得碎,一句一句往外递,“让他找个由头,说牙行最近接了批货,有外地客商问过要不要豆酱。问何掌柜还记不记得上回那个要收豆酱的客商,人还在不在镇上。要是在的话牙行可以帮着牵线搭个桥。”
沈鹿宁听完了,在脑子里走了一遍。
张牙人去何记说的是牙行正经买卖,不是替谁查人。何掌柜是个生意人,听见有钱赚就上心,那客商还在镇上的话,多半知道住哪儿,搞不好主动帮着联络。不在了也会说走了,这条线就清了。
“这个由头站得住。”她点头,“何掌柜不会起疑,只当张牙人揽生意来了。”
顾砚舟嘴角松了一点,不算笑,是“你懂了”的意思。
沈鹿宁往椅背上靠了靠,绣了一天针的肩膀酸,右手搁到左肩上揉了两下,脑子里还在转。
“光查在不在不够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揉肩的动作,没伸手,等她把话说完。
“他还在的话,得知道这一个月干了什么,跟谁接触过,去了哪些地方。”沈鹿宁把手从肩上放下来,指头在桌面上捻着一粒不知从哪儿落下的米粒搓了搓,“何掌柜那头能问出在不在,行踪何掌柜未必知道。”
“客栈那头。”顾砚舟接得快,“东头客栈掌柜姓陈,跟张牙人有些来往,以前替人让过一回中间担保。让张牙人隔一天再去客栈坐坐,通样的话术,说有人托牙行找这位客商,看他还住着没有。顺嘴问一句近来出不出门,方不方便见面。”
沈鹿宁把那粒米揉碎了,指腹上沾着细末,在桌沿上蹭了蹭。
“何掌柜那边知道人在不在,客栈那边知道人动不动。两头拼一块就是个大致面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