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牙人是午后过来的，脚步比昨天稳，额角也没汗，褐色短褂换了件干净的，前襟平平整整，没沾泥点子。

沈鹿宁正在院坝里收晾干的藕粉纱布，听见院门响，抬头看了一眼，手里的纱布叠了两折，放进竹筐里。

“进来说。”

张牙人跨进院门，鞋底在门槛外蹭了两下，才往里走，目光往院坝里扫了一圈，确认近处没人。后院传来赵氏的声音，还在跟小记说鸡别追了，你追不上，隔着一道墙，听不真切。

沈鹿宁把竹筐往石磨盘上一搁，走到堂屋檐下站定，背靠着那根掉了半截漆的木柱子，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“说吧。”

张牙人站在她跟前三步远的地方，嗓门压得比平日低。

“大嫂，昨儿赵先生那对面茶棚里那个人，今天我去看了，没有。”

沈鹿宁搭在围裙上的手指松了松，脸上没露，只把下巴往前送了送，示意他往下说。

“我上午巳时过去的，找了个空桌坐下，要了一碗茶。三张桌子都空着，只有巷口那边坐了个卖草鞋的老头歇脚，跟昨天顾大哥说的那个人对不上。我坐了小半碗茶，跟茶棚老板搭了几句话。”

张牙人说得很细，不像平日跑腿那样几句话带过，显然知道这事要紧。

“茶棚老板怎么说。”

“我问他近来生意咋样，他说入秋了，喝茶的人少，有时侯一上午才来两三个人。我就顺嘴问了一句，说昨天路过，像是看见个生面孔在里头坐着，穿得还齐整，是哪来的。”

沈鹿宁点了下头，这个问法不扎眼，镇上人看见生面孔，顺口问一句也寻常。

张牙人接着说，声音又低了些，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
“茶棚老板说，那人前天才来的镇上，连着两天下午都在他那坐一会儿，要碗茶，坐半个时辰就走。话少，不跟人搭腔，问他什么都笑着不怎么答。老板还说，那人住在东街客栈，是听隔壁铺面的人说的，具l哪家没问。”

沈鹿宁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顺了一遍，前天来的，连坐两天，昨天顾砚舟去私塾的时侯，他也在。

“然后呢。”

张牙人抬手用袖口蹭了下嘴角。

“从茶棚出来，我绕了趟东街，没直接去，先在粮行门口蹲了会儿，看了看东街几家客栈的门脸。上回那个布商住的陈记客栈我去过，认得。这回我没去陈记，换了旁边那家王记。”

沈鹿宁看着他，等他把话说完。

张牙人忙补了一句。

“我想着，既然茶棚老板说是东街客栈，不一定就是陈记。东街一共就三家客栈，我挨个门口过了一趟，最后在王记门口停了脚，跟门口扫地的伙计搭了句话。”

他说到这里，手攥了攥又松开，底气也足了些。

“我跟那伙计说，前两天有个朋友托我找个人，说住在东街客栈，穿短褂，戴青布巾，是个年轻后生，问他见过没有。”

“伙计怎么说。”

“伙计说有，前天住进来的，就住了两晚。昨儿晚上退房走了，一个人，背着包袱往镇东头去了。伙计还说，这人退房时多给了五文钱，客气得很。”

沈鹿宁搁在围裙兜里的那只手捏了一把布料，又松开，掌心那层薄汗被粗布吸了进去。

走了。

昨天傍晚还在茶棚坐着，夜里就退房走了。

来了两天，走了。

顾砚舟去私塾那天的下午他在，顾砚舟走了他也没跟，当晚就收拾东西退了房。

沈鹿宁把气从鼻腔里慢慢送出来，目光从张牙人脸上挪到院坝地面那片被日头照得发白的石板上。

“行，我知道了。”

她从柱子上直起身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住，侧头看着张牙人。

“你今天跑的这几个地方，回去之后别再提。何掌柜那头也是，上回的事说完就完了，往后别绕着弯子打听这个人。”

张牙人点头点得干脆，手在身侧拍了拍裤腿。

“大嫂放心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
他看了眼堂屋方向，想问什么又没问，拱手告辞出了院门，脚步声沿着巷子远了。

沈鹿宁站在院坝里，石磨盘上那筐叠好的纱布被风吹得边角翘了起来。她伸手压了一下，没回堂屋，就在磨盘边站了好一会儿。

走了，是好事。

可走的时间太巧了。

来了两天，正好顾砚舟去私塾那天他在，当晚就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