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从楼梯上下来,没扶栏杆,几步到了门口。
“小记呢?”
张三张着嘴喘气,撑在门框上的手一点点滑下去。
“小记没事,大嫂,小记没事。”
顾砚舟托住他一条胳膊,把人架进门,按到长凳上。张三的腿刚碰到凳沿就抖起来,那只没穿鞋的脚落在地上,伤口里嵌着沙粒,青砖上很快洇开一小块暗红。
灶房的门开了。
老汉拿着抹布站在门口,目光落到那只脚上,嘴唇动了动,转身回去。锅盖碰响,他端出一碗温水,又提来一只瓦盆。盐水还热着,白气贴着盆沿往上冒。
“先泡脚。泡好了再说。”
他把盆放到张三脚边,低头擦着手。
“天黑了,巷子里没处寻店。今夜先歇下,搬不搬,明早再讲。”
沈鹿宁看了他一眼。老汉已经回了灶房,门没关严,咳嗽声隔着门板传出来,一声接一声。
张三捧起碗,仰头灌了半碗,呛得弯下腰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慢点喝。”
顾砚舟在他背上拍了两下。
“我坐的慢船,到了三汊口搁浅,船家说要等水涨。我等不起,就下船走了。”张三用袖口抹了抹嘴,“走了两天一夜,一只鞋也跑丢了。”
沈鹿宁蹲下来,把他那只脚按进盐水。张三疼得龇了龇牙,没出声。
“谁来了?”
“何掌柜。”
她按在他脚踝上的手停住。
“镇上何记的何掌柜?”
“就是他。”张三朝门外看了一眼,把声音压低,“他说如今替京城陈家绣庄跑南边的货,腰上还换了块牌子。跟着他的那两个人,一开口就是京腔,其中一个拿着腰牌,说是内务府的人,奉命查百福迎春的来路。”
顾砚舟的手落在膝上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“他们要见谁?”
“点名要见顾家媳妇。”
那天晌午,下河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了一辆青布篷马车。
车帘一掀,何掌柜先跳下来。他换了身新绸褂,脸上的笑比往日来收酱时还记。后面跟着两个京城人,一高一矮,都穿酱紫袍子,鞋面干净得看不见半粒泥。
他们没向村里人问路,径直往顾家院门走。
赵氏正在酒坊里看人翻酒曲,听见狗叫,又听见外头有人喊“顾家媳妇在不在”,围裙还没解便走了出来。
院门口那块门板,前两天才从门轴上卸下来,搭在两条长凳上晒酱曲。她抬手把门板连通上面的酱曲一块掀到地上,竖起来,横在门口。门板比她人还高,她拿肩膀抵着。
“找谁?”
何掌柜拱手笑道:“顾二嫂,何记收了你们家两年的酱,你不认得我了?”
“认得。”赵氏用下巴点了点他,“认得你还欠我们家三罐酱钱没结。”
村口看热闹的人一下笑开。
何掌柜脸上的肉抽了一下,笑还挂在那里。
“二嫂说笑了。这两位是京里来的贵人,宫里要问一幅绣品的事,请顾家媳妇出来答几句话。答完就走,不耽误你们让活。”
“我大嫂不在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陪她男人赶考去了。你找她,上贡院门口找去。”
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,从袖中抽出半块腰牌,亮给她看。
“让开。”
赵氏从门板上挪开一只手,在围裙角上擦了擦,又重新抵回去。她的脚没动。
“贵人要进门,也得讲个理。我一个妇道人家守着院子,男人都不在,你们进来翻箱倒柜,往后我还怎么让人?”
隔壁王婶子端着一簸箕黄豆出来,往腰上一别,嗓门立刻扬了起来。
“查绣品?查顾家媳妇?哎哟,你们打听清楚没有?她那点手艺,也就绣个帕子自家用。去年给小记绣肚兜,绣了一对鸳鸯,全村人都认成两只鸭子!”
门外又是一阵笑。
矮个子皱起眉,扭头看何掌柜。何掌柜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王家婶子,话不能乱讲。”
“我乱讲?”王婶子把簸箕往地上一顿,几颗豆子蹦到脚边,“她家那口酱缸,一天到晚两只手泡在里面,手上全是豆腥味。捏针?捏针她都嫌扎手!”
院子里传出一声压着的哭音。
春花原本抱着小记躲在灶房后面,小记听见门外人多,挣开她的手就往外跑。到了门边,看见门板外头那些生面孔,他立刻缩回去,一头扎到春花腿后。
他怀里还抱着那只装豆子的陶罐,手臂箍得太紧,罐子撞上春花的膝盖,咚地一响。
“娘……娘……”
他没敢大声哭,只一抽一抽地喘,脸贴在春花裙摆上,眼泪很快洇湿了一片布。
客栈里,沈鹿宁把右手收回袖中。指甲隔着袖布压进掌心,那块地方发麻,她仍没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