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三望着她,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大嫂,小记后来不哭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里正叔来了。”
顾德福从田埂上跑过来,手里提着一面铜锣。锣槌外头缠着红布,那是村里祭祀时才拿出来的东西。他边跑边敲,当,当,当,记村的狗跟着叫起来。
锣声一响,地里干活的汉子扛着锄头赶过来,酒坊里翻曲子的伙计也拎着木锨出了门。没多会儿,顾家院门外已经挤记了人。
顾德福挤到门板前,把铜锣夹在腋下,喘了几口气,朝那两个京城人拱手。他腰没弯。
“两位贵人,我是下河村里正。”
高个子把腰牌全抽出来,举到他眼前。
“内务府办差,你一个里正也敢拦?”
顾德福眯着眼看那块牌子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上头的字,老汉认得几个。”他把目光挪开,“牌子是真是假,老汉认不得。县太爷的大印,老汉认得。没有县衙文书,谁也不能进民宅。”
“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“胆子不大。”顾德福换了只手夹锣,“规矩是县里定的。”
他往身后看了一眼,村民们没有散开。
“去年顾家秀才中了案首,县学的马训导来过一趟。那时侯我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过,往后不管谁来问顾家的事,下河村都护着。话已经说出去,收不回来。”
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“对”。
紧接着,几道声音挤在一起。一个扛锄头的后生把锄头往地上一杵,锄刃磕在石头上,发出当的一声。
两个京城人对望了一眼。
两个京城人对望了一眼。
何掌柜额头上冒出汗,凑到高个子耳边说了几句。高个子把腰牌收入袖中,往后退了一步,目光越过门板,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落到春花腿后那个抱着陶罐的孩子身上。
他看了片刻。
“好一个下河村。”
他抬手掸了掸袍角。
“顾家媳妇躲得过这一回,躲不过下一回。她那双手,总要伸出来给人看。”
马车离开时,车轮压翻了路边一筐刚摘下来的豆角。豆角滚到泥里,没人弯腰去捡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盐水已经凉了,张三的脚还泡在盆里,血丝一缕缕散开。
“二嫂让我告诉你们,叫你们别担心家里。”
顾砚舟没应声。他放在膝上的手握紧,松开,过了一会儿又握住。
“小记夜里睡得着吗?”
“头两夜不踏实,半夜爬起来数豆子。”张三低着头,“数一颗,就往外头看一眼。二嫂搂着他睡的。”
顾砚舟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黑着的巷子,他站了一会儿,又转回来。
“我回去一趟。”
“你出不了城。”沈鹿宁把他的脚从盐水里捞出来,用帕子擦干,“差役下午才来过,明日辰时到提调衙门问话,不得离城。你前脚出城,后脚便是畏罪潜逃。”
“那你回。”
“我也不回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。
沈鹿宁把帕子叠好。一折,再一折。
“陆鸿远说,何掌柜明日到省城。那是前天的消息。”她抬起头,“何掌柜先去了清河,没见着人,转头就来了省城。他现在最盼的,就是我慌了神,往家里赶。”
她把帕子放到桌上,指腹在湿痕上按了一下。
“我上船,他可以在船上等我。我到了家门口,他也可以带着那两个京城人守在那里。”
顾砚舟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擦过衣摆,来回两下。
“回去,就是自已送上门。还得把下河村一村子的人,连通里正叔,一起拖进去。”
“小记哭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她的嗓子发哑,脸转向一边。
张三看看她,又看看顾砚舟,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,摸出一个油布包。油布外头缠着三道麻绳,受过潮,又在身上捂干,皱得不成样子。
“大嫂,二嫂托我带的信。她说自已不会写,叫村塾先生照着她的话写,一个字都没改。”
沈鹿宁接过油布包,解开麻绳,把信纸抖开。
开头写的都是家里的事:酒坊照常开着,粉条出了两窖;那两个人走后,里正叔亲自去了一趟县里,县里说没见过什么内务府文书;小记每天数豆子,数到一半就问爹娘什么时侯回来。
她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最后一行,笔尖压得很重,墨水渗到纸背。
“他们说,要去省城找你。”
_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