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码头那头已经有人喊船。
张三蜷在墙根的草席上,伤脚裹着布条,露在薄被外面。夜里老汉上楼送过一回热水,没说话,把水壶搁在门边,转身就下去了。
顾砚舟站在窗边穿青衫。
沈鹿宁走过去,把他后领翻进去的一角拽出来,抚平。指尖沿着领口捋了一遍,才收回手。
“张三醒了,别叫他跟着去。”
“他那只脚也走不到衙门。”
“我在外头等。”
顾砚舟低头看她。她没有抬眼,手还搭在他领口。
“先生讲,一个字都别辩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“他们要骂,你就听着。”
“嗯。”
她的手松开,退了半步,从他的肩看到鞋面。
“走吧。”
提调衙门在贡院西边,隔着一条街。两只石狮子守在门口,其中一只缺了半边耳朵,石座边沿被来往的人摸得发亮。
辰时还差一刻,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书生。有人认出顾砚舟,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,低声说了句什么,旁边的人便往后让开。
衙役验过传票,把顾砚舟领进门。
黑漆大门在沈鹿宁面前合上半扇。她站到那只缺耳朵的石狮子旁边,挎着篮子。篮里放着两个馒头和一小罐豆酱,上面盖着蓝布。
街上又来了几顶轿子。
头一顶是青呢小轿。轿帘一掀,下来的胖子约莫五十岁,穿着簇新的宝蓝直裰,手腕上缠着一串菩提子。
他没急着进门,站在台阶下,把那圈书生看了一遍。看完,才抬脚上去。
门口衙役弯腰。
“孙老爷。”
沈鹿宁把篮子从右臂换到左臂。
孙敬亭。
轿杠后头还跟着一个灰衣人,瘦长脸,缩在轿夫身后。他抬了一下头,左耳垂上的黑痣露了出来。
葛三没有进门。他蹲到对面茶铺的檐下,要了一碗茶,视线始终落在衙门口。
沈鹿宁低下头,从篮里取出一个馒头,掰成两半,咬了一口。
二堂没开窗。
黑漆长案后坐着提调官许文炳。他五十上下,身形干瘦,官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。面前搁着茶碗,他捏着碗盖,沿着碗口一下一下刮过去。
吱。
吱。
两旁站着八个衙役,手里的水火棍抵着青砖。
孙敬亭坐在长案左侧的太师椅上,菩提子在指间过了一颗,又一颗。
顾砚舟站在堂下。
他没有跪。秀才见官不跪,许文炳看了他一眼,也没有叫人按。
“清河顾砚舟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宋梦斋宋老先生写给主考孙大人的信,是你带进贡院的?”
“宋梦斋宋老先生写给主考孙大人的信,是你带进贡院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从哪里来的?”
“宋先生亲手交给学生,叫学生带进贡院,转交主考书童。”
碗盖在碗沿上停住了。
“宋老先生为何托你?”
“学生是宋先生的记名弟子。”
“记名弟子。”
许文炳重复了一遍,转脸看向孙敬亭。
“孙先生,一个记名弟子,也能替先生把信送到主考手里?”
孙敬亭攥住菩提子,先看许文炳,才开口。
“记名弟子,不过是面子上的说法。”
他说完,又朝许文炳看了一眼。
“宋老翰林致仕多年,门生遍布六部。他替谁写信,便是在替谁铺路。一个清河来的秀才,凭什么让他老人家亲手交信?”
顾砚舟站着,没接这句话。
许文炳又拿碗盖刮了一下碗口。
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
“学生没拆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