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下有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没拆过?”
“信上有蜡封。”
许文炳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皱了皱眉,还是把碗放回原处。
“顾砚舟,你知不知道,今科主考孙大人已经具折回避?”
顾砚舟抬起眼。
“一个致仕翰林的信进了主考的门,记城都在传。主考不避,这一科的榜就挂不住。”许文炳把茶碗推到案边,“孙大人避了,你倒站在这里,说一句没拆过。”
孙敬亭把菩提子放到案上,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纸色发黄,边角卷起。展开后,是一篇抄录的文章,最下面有两行朱批,颜色已经暗了。
“顾秀才,认得吗?”
顾砚舟看过去。
院试那一场,他的卷子。
“这是老夫当年在院试上的批语。”孙敬亭把纸举高,先给许文炳看了一眼,才转回来,指尖点在朱批末尾,“似有所承。”
他念得很慢。
“老夫当年取你案首,取的是文章。可这篇文章起承转合,处处有来路。一个乡下秀才,哪里学来的这般笔法?老夫当时起了疑,才批下这四个字。”
他转向许文炳。
“许大人,老夫当年还是批得轻了。”
许文炳接过纸,扫了一眼,点头。
“孙先生眼力好。当年的批语,今日看,确实早有提醒。”
一个衙役动了动手里的棍子,棍头磕在砖上。
顾砚舟盯着那两行朱批。
顾砚舟盯着那两行朱批。
当年拿到卷子时,他就看见了这四个字。宋先生看过,把卷子还给他,只说了一句:这四个字抹不掉,由它挂着。
他的手在身侧收紧,收到一半,停住。指节慢慢松开。
“顾砚舟。”许文炳把纸放下,“孙先生问你话。你这篇文章,承的是谁?”
“学生承先生所教。”
“哪个先生?”
“开蒙的先生,县学的先生,宋先生。”
“宋先生。”
孙敬亭接过话头,嘴角往下压了压。
“你参加院试那年,还没进宋家的门。文章里却有宋家的笔法。顾秀才,你到底哪一年认识宋先生?”
堂上没人动。
顾砚舟看着他。
孙敬亭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便偏向许文炳。
“信在主考处。”顾砚舟开口,声音不高,“拆开便知道。”
孙敬亭指尖拨着菩提子,转了半圈。
“拆开?”
许文炳扣上碗盖,脆响在堂里落下。
“主考既已回避,那封信昨日便从主考行馆移交到提调衙门。蜡封未动,现存库房。”他用指尖敲了敲桌面,“要拆,得等监临杜大人亲自拆。杜大人什么时侯来,本官说了不算。你说了,更不算。”
“学生等。”
“你等得起?”
许文炳看着他。
“记城考生等不起。放榜在即,你这一桩悬着,整科的榜都要陪着悬。”
顾砚舟没有再开口。
堂里闷得厉害。衙役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门外传来一阵嗡声,不知是谁说了什么,守门的衙役立刻喝了一句,声音撞在门板上。
沈鹿宁站在石狮子旁,把手里的半个馒头吃完。她用帕子擦掉指腹上的碎屑。
对面茶铺檐下,葛三喝空了第二碗茶。他起身伸了个懒腰,朝街尾看去。
那里停着一辆青布篷马车。
车帘垂着。车辕上搭着马鞭,车夫蹲在车轮边抽烟,烟锅在轮沿上磕了两下,掉下一小撮灰。
沈鹿宁看了那辆车片刻,把视线移开。
右手缩进袖里,指尖捏住了袖边。
堂内,许文炳提起笔,蘸墨,笔尖刚落到文书上,孙敬亭伸手拦住了他。
“许大人,先别写。”
许文炳的笔停在纸上方。
孙敬亭站起身,把菩提子绕到腕上,两圈。他没有看许文炳,目光落在顾砚舟身上。
“开信以前,先请顾秀才说说,你卷中诗赋的起句是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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