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堂里没人动。
许文炳手里的笔悬在半空,笔尖聚着一滴墨。墨滴落到案面,洇开一小块,他看了一眼,没擦,把笔搁回笔架。
“顾砚舟,孙先生问你话。”
顾砚舟站在堂下,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根根弯进掌心。指甲抵住皮肉,停了片刻,他才抬眼看向孙敬亭。
孙敬亭腕上的菩提子绕了两圈。他拨过一颗,视线便往许文炳那边偏一下;再拨一颗,又转回来。
“怎么,自已写的句子也记不得了?”
站班的衙役中有人笑了一声。
顾砚舟把手指一根根放平。
“江色无声月自明。”
七个字从他口中落出来,字字分开。说完,他闭上了嘴。
孙敬亭的嘴角提到一半,又压了回去。他抬手捋了捋胡须。
“江色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月自明。”
又一步。
“一个江,一个月,放在诗赋起句里,考官拆开朱卷,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两个字。”他走到长案边,停下,转身朝许文炳拱手,“许大人,老夫听说宋公那封信里,正好有江月二字。”
“正好”两个字,他咬得很清楚。
“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?”
许文炳没有接话。他从案上那摞文书里抽出一张,抖开。纸上写记了字,底下按着三枚红手印。
“顾砚舟,这是冯子期等三名考生的联名呈状。”他用手指点住其中一行,“七月初九,望江茶楼,楼上观澜间。你当着通乡的面,说过几句话。本官念给你听。”
他照着呈状念道:
“先生信里,就写了江月二字。我那句起句,一个江,一个月,放在头一句,严丝合缝。这回,稳中。”
念完,他把呈状拍在案上。
“这话是你说的?”
顾砚舟没有答。
青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,布料贴在肩胛上。他站得很直,目光落在堂前那块青砖上,没往旁边挪。
孙敬亭看着他,笑了一声,拿菩提子在掌心里敲了敲。
“不说话,便算认下了?”
“宋公那封信封在提调衙门库房里。监临大人哪天开封,信里的字便会摆出来。”他背着手,腰背挺得更直,“到时侯,信里有江月,卷里有江月,你又在茶楼里说过江月。顾秀才,你拿什么辩?”
顾砚舟抬眼看他。
孙敬亭说的是“哪天开封”,口气却像亲眼见过那封信。
信还封着,蜡也没动。
他讲得比写信的人还笃定。
顾砚舟的手指弯了一下,又放平。
“信在主考处。”他说,“开信便知。”
“好,好一个开信便知。”孙敬亭摇着头,退回太师椅,“许大人,这人嘴硬,老夫没法子了。”
许文炳端起茶碗。茶已经凉透,他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,仍把那口茶咽了下去。
“顾砚舟听判。”
两边衙役把水火棍一齐杵到地上。
咚的一声。
“清河县秀才顾砚舟,持宋公书信入闱,信中所涉字句与所作诗赋起句相合,又在望江茶楼当众承认,干涉关节,事关一科之榜。”许文炳垂眼看着文书,逐句念下去,“即日起,禁足贡院街通升客栈,由本衙差役看守。不得出门,不得会客。七月十四,监临杜大人亲临公堂会审,当众开信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视线从孙敬亭脸上掠过,很快收回。
“其卷暂扣,不入名次。会审若坐实,放榜之日,除名。”
“除名”两个字落在堂上,没人接话。
顾砚舟的卷子还糊着名,弥封没有拆。几千张朱卷堆在一起,谁也分不出哪一张是清河顾砚舟。许文炳说“暂扣”时却十分顺口,像那张卷子早被单独拣出,已经放在他手边。
顾砚舟看着那张黑漆长案。
他没有问。
宋先生说过,一个字也别辩。
“带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