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带下去。”
两个衙役走到他身边,一左一右站住。领头的抬手要搭他的胳膊,顾砚舟侧过身,自已朝门口走去。
那只手落了空。
衙役怔了怔,随后跟上。
走到二堂门槛,孙敬亭在身后开口:
“顾秀才,当年那四个字,老夫就该批成‘有所承’。”
顾砚舟跨过门槛,没有回头。
提调衙门外,日头已经爬上屋脊。
门口围着的书生比进来时更多。有人踮着脚朝里张望,有人贴着通伴耳边说话。黑漆大门一开,两个衙役押着一个青衫人走出来,人群立刻往前涌。
“出来了!”
“锁了没有?”
“没锁,押着呢。”
“卷子扣了!我表兄在衙门里当差,说卷子扣了!”
“扣得好!通关节的,就该一辈子别想考!”
孟书远不知道什么时侯挤到人群里的。他长衫最上头那颗扣子扣得紧,额头全是汗,扯着嗓子喊:
“让一让,让我过去!”
没人给他让路。有人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,他踉跄两步,撞上身后的挑担人。担子一歪,里面的梨滚了一地。
沈鹿宁站在那只缺了半边耳朵的石狮子旁,没有往前挤。
她看着那扇门,也看着门里走出来的顾砚舟。
他的领口还是正的。早上被她拽平的那道折痕,仍贴在颈后。他一步一步下着台阶,背脊挺直,脸上看不出多余的变化,鬓角只沾了一层薄汗。
四周的人指着他骂。
他的目光从那些脸上经过,没有停在任何一张上面。
走到石狮子前,他看见了她。
衙役在后头推了一把,催道:“快走。”
顾砚舟脚下没停,身子擦过她身边,距离不到一臂。他的嘴唇动了两下,声音被人群吞掉。
别怕。
沈鹿宁袖中的右手握住袖边,布料在指间拧成一团。她没有回头,只看着顾砚舟被两个衙役夹在中间,穿过人群,往贡院街那头走。
青衫在人堆里晃了几下,便被一片长衫挡住。
孟书远从梨堆旁撑起身,一只鞋不知被谁踩掉了。他光着脚跑过来。
“大嫂,大嫂,顾兄他”
“孟相公,你先回客栈。”
“我跟着去通升客栈,我”
“你回去。”沈鹿宁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冯子期的人在盯你。今日多站一刻,七月十四那天,便少一分人肯信你。”
孟书远张着嘴,看了看她,又看向贡院街。
他弯腰捡起鞋,套在脚上,走出几步,又回了两次头。
门口的书生散得很慢。有人还在说顾砚舟的名字,有人拿脚拨开滚到路边的梨。
对面茶铺檐下,葛三把茶碗搁到桌上,压下两文钱,起身朝街尾走去。
那辆青布篷马车停在街角。
车帘抖了一下。
沈鹿宁挎好篮子,转身往贡院街走。刚跨出一步,身后有人叫她。
那把声音,她听了两年。
每回送酱到镇上,何记柜台后头,总是这把清河腔,笑呵呵地说:“顾家嫂子,今回的酱咸淡正好。”
这回,声音里没有笑。
沈鹿宁停下。
她没有回头。右手仍藏在袖中,指腹抵着食指上的旧痂。布条留下的勒痕隔着衣料凸起,一道接着一道。
何掌柜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,在她背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“顾娘子,把右手伸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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