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没立刻回头。
街口的书生还没散净,听见那句话,几个人放慢脚步,转过头来看。卖梨的挑夫蹲在地上,手里的梨举到一半,也停住了。
她把篮子从左臂换到右臂,才发现换错了,又换回来。
这才转身。
何掌柜站在她面前。
他穿着簇新的湖绸褂子,腰间挂着一块乌木牌,牌面烫着一个“陈”字。两年前,他还在柜台后拨算盘,袖口总沾着酱渍。如今袖口雪白,翻起一指宽,里头露出一截玉镯。
他脸上挂着笑,笑纹里没有多少热气。
“顾娘子,好久不见。”
“何掌柜。”
沈鹿宁福了福身,腰弯得不深。
“清河那三罐酱钱,二嫂说你还没结。”
旁边有人笑出了声。
何掌柜眼皮跳了一下,没朝那边看,只往前走了半步,把嗓音压到刚好能让四周听清的程度。
“顾娘子,我这一趟先去了下河村,又赶到省城,鞋底都磨薄了。你家二嫂拿门板挡我,你家邻居还说,你绣的鸳鸯跟鸭子没两样。”
他停了片刻。
“我不信。”
“你信不信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没有关系,先把手给我看看。”何掌柜朝她袖口抬了抬下巴,“两年前我收你家的酱,你递罐子时,手从来不往外伸。别人家妇人端过来,手一松就完事。你却总拿指尖捏着罐沿,罐子稳,一滴酱也不洒。我那时侯只当你爱干净。”
他把手收进袖中。
“后来进了陈家,看过那些绣娘的手,我才晓得,你那是护手。”
围过来的人更多了。
“这是谁?”
“陈家绣庄的掌柜,京城来的。”
“京城来的掌柜,跑到这里查一个乡下妇人的手?”
“听说跟宫里那幅绣有关。”
“那个通关节的顾秀才,就是她男人。”
议论声一层盖过一层。沈鹿宁站在原地,右手藏在袖口,指腹贴着那圈旧痂。
街尾那辆青布篷马车仍停在那里,车帘垂着。葛三靠在车辕边,嘴里叼着草茎,抱着胳膊往这边看。
何掌柜又靠近几分。
“顾娘子,伸出来吧。今日躲在袖子里,等京里的人来了,你还能躲到哪里去?”
人群里有人起哄。
“伸出来看看!”
“一只手,有什么好藏的?”
“男人通关节,婆娘藏手,一家子都见不得光!”
最后一句喊完,几个人笑了起来。
沈鹿宁朝那人看了一眼。
短褂,新鞋,鞋底白得扎眼。
她收回目光。
街上忽然安静了一小截。挑夫手里的梨从指缝滑落,滚过青砖,撞到石狮子的脚边。
沈鹿宁把右手从袖口里拿出来。
没有发抖,也没有往回缩。她摊开手,掌心朝上,送到何掌柜面前。
日头落在她手上。
食指第二个指节绕着一圈褐色旧痂,痂边压着布条留下的浅印。拇指和食指的指腹磨出一层薄茧,已经发亮。中指侧面有个针尖大小的凹坑,若不凑近看,很难发现。
食指第二个指节绕着一圈褐色旧痂,痂边压着布条留下的浅印。拇指和食指的指腹磨出一层薄茧,已经发亮。中指侧面有个针尖大小的凹坑,若不凑近看,很难发现。
何掌柜低下头,盯了许久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想去捏她的指腹。沈鹿宁把手收回半寸,那两根手指便落了空。
“看就看,别碰。”
何掌柜直起腰,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。
“走金线的手。”
他转过身,冲着记街的人抬高声音。
“金线硬,捻的时侯要用食指这一节往回勒,年头久了,就会留下这圈痂。寻常丝线勒不出这样的印子。”
他指了指她的中指。
“这里,是顶针留下的坑。顶针从侧面顶,绣的是苏针。南边乡下,没人这么用。”
说着,他的手指又朝她掌心点去。
“她家里人说,她绣鸳鸯绣成鸭子。可这双手,绣得出宫里的东西。”
人群里轰了一声。
“真是绣娘?”
“那她家里为什么瞒着?”
“宫里的绣,怎么会落到一个乡下妇人手里?”
沈鹿宁把手翻过去,看了一眼手背,又翻回来。
“何掌柜好眼力。”
何掌柜张着嘴,原先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“我是锦华堂的绣娘。”沈鹿宁把手垂到身侧,声音不高,街上的人却都听得清楚,“签过契,也按过手印。锦华堂账房里有名册。绣娘又不犯法,有什么要藏的?”
何掌柜愣了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