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认了?”
“认什么?”她看着他,“乡下人护短,二嫂怕生人上门找麻烦,王婶子嘴快,替我挡了两句。何掌柜听见几句闲话,就跑几百里来查手?”
人群里先有个婆子笑出声。
“可不是,人家婶子说句笑话,他还当真了。”
四周跟着响起几声笑。
何掌柜脸上的肉抽了抽,脚下往前抢了一步。
“那幅百福迎春,是不是你绣的?”
“锦华堂的绣,就是锦华堂的。”沈鹿宁把袖口往下理了理,“哪一针是谁下的,何掌柜该去问东家。”
“你东家远在江南,你拿这个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
人群后面有人接了话。
声音带着点懒,尾音往上挑了挑。
围观的人朝两边退开,一个穿石榴红褙子的女人摇着团扇走进来。她步子不快,裙角随着脚步摆动,到了石狮子跟前才停住。团扇抬起,遮住半张脸,她隔着扇沿把何掌柜看了一遍。
“何掌柜,一大早堵着我的绣娘看手,看出什么来了?”
何掌柜脸上的笑停住了。
“柳、柳东家。”
柳如烟没应他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匣,拨开搭扣,拿出那张洒金笺,当着众人的面抖开。
“认得字吧?内务府采办回帖。”
她将笺纸翻过来,举到人群前。
“百福迎春一幅,贵妃甚喜,着赏柳家绣庄,列入宫中织绣供奉名册。底下这方印,诸位看清楚。”
前排几个书生踮起脚。
前排几个书生踮起脚。
有人认出印文,刚念出两个字,声音便断了。
柳如烟收回笺纸,一折一折叠好,放回锦匣。
“百福迎春是柳家绣庄的供奉,贵妃娘娘亲自有赏。陈家私下追查贵妃采办之物的来路,是什么意思?”
何掌柜嘴唇动了动。
“柳东家误会了,我是奉命”
“奉谁的命?”
柳如烟往前压了一步,团扇啪地合上,扇骨敲在掌心。
“前几日你带去清河的那两个人,亮的是内务府腰牌,对不对?内务府采办的东西,内务府自已派人去乡下追查,查它自已夸过的绣?”
她看着何掌柜。
“哪个司,哪位大人下的令,你把名字说出来。我今晚就写信进京,替你问一遍。”
何掌柜的脸先涨红,过了一会儿,颜色一点点褪下去,最后只剩墙皮似的灰白。
他两只手还藏在袖中,袖口却抖个不停。那截翻出的白边一下一下颤着。
人群里的话音变了。
“那腰牌是冒的?”
“宫里赏过的东西,他也敢伸手?”
“陈家胆子够大。”
卖梨的挑夫把最后一个梨捡起来,扛起扁担,从何掌柜身边走过时,朝地上吐了口唾沫。
“查人家的手,先把酱钱结了。”
四周笑声又起。
何掌柜退了一步,脚后跟磕在台阶边,身形晃了晃。他扶住旁边的墙,站稳后,朝柳如烟拱手,腰也弯了下去。
“小人多事了。”
他没再看沈鹿宁,转身挤出人群,朝街尾走去。湖绸褂子的下摆擦过几个人的腿,越走越快。
沈鹿宁把右手收回袖中。
她拿帕子掸了掸篮上的蓝布,把被人群挤歪的酱罐扶正。
柳如烟用扇子遮住嘴,凑到她耳边。
“你倒稳得住。”
“他在里头都没慌。”
柳如烟侧眼看她。
“顾砚舟?”
沈鹿宁只点了一下头。
柳如烟没再问,团扇重新打开,在胸前一下一下摇着。
街尾,何掌柜走到青布篷马车前,垂着手站住,头压得很低。
车帘掀开一道缝。
缝里露出半只手,拇指上套着青玉扳指。那扳指转了一圈,停在指根。
何掌柜弯下腰,把嘴贴到车窗边,说了几句。
车里没有回应。
葛三吐掉嘴里的草茎,朝马车靠过去。
帘子里传出一声短笑。
那只手松开帘子,车帘落了回去,车里的人连半张脸也没露出来。
“那就只剩科场这一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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