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擦亮,沈鹿宁挎着篮子下楼。
条凳上的老衙役已经醒了,揉着眼睛朝她看了一眼。
“这么早?”
“他夜里咳,我去南门抓副药,顺道买两根油条。”
老衙役摆摆手,脑袋一歪,又闭上了眼。
南门城洞底下,早市刚热起来。豆腐脑摊冒着白气,挑菜的挎着竹篮从人群里挤过去,卖烧饼的把炉盖揭开,油香贴着石壁往外漫。城墙根那棵老槐树下,秦三娘的花担照旧摆着,扁担头上系的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。
沈鹿宁走到花担前,蹲下来,挑起一枝红花。花瓣边缘还沾着露水,摸上去有些凉。
“大姐,这花几文?”
“三文一枝,五文两枝。”秦三娘嗓门亮,手里剪子没停,连头也没抬,“娘子要送人?我给你扎得好看些。”
她把花梗拢到一处,捆得很慢。等四下没人留意,才把嘴贴近花束,压着声音道:
“周伯回话了。前几天那一片出了事,上头叫我插白的,谁都别动。昨儿夜里青禾捎了话来,说能动了。”
“你昨夜比的那三根手指”
“三更。”
秦三娘把花梗剪齐,碎叶落在脚边,她用鞋尖拨到一旁。
“誊录房有个胡四,你晓得吧?放榜前要对读,那屋里的人夜夜点灯,旁人二更就散,只有他,天天熬到三更才出来。”
“家住哪里?”
“城北柳条巷。巷底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,第二家。家里就一个老娘,咳血,咳了大半年。回春堂的药,他赊了小半年,掌柜的都不肯再赊了。”
秦三娘把捆好的花递给她,指腹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。
“可前些天,他把回春堂的旧钱还了一半。”
沈鹿宁接过花,没有立刻开口。
“一个誊录房的书吏,一个月才几钱银子,哪里来的。”秦三娘扬起嗓门,朝旁边的客人喊,“娘子,五文,不还价!”
沈鹿宁数出五文,放进她手里。
身后有人喊了一声“大嫂”。
青禾从人群里挤过来,怀里抱着个包袱,鞋面上全是泥。他跑得记头是汗,把包袱往沈鹿宁的篮子里一塞,先扶着膝盖喘了两口。
“先生叫我送来的。川贝,枇杷膏,还有一截老参须。先生讲,病人身子虚,参须只能切薄片,一回一片,多了受不住。”
沈鹿宁低头看了看包袱。
“先生怎么晓得?”
“先生没讲。”青禾挠了挠后脑勺,“就讲了一句,去看病人,别空着手。”
柳条巷在城北,巷子窄得只能容两辆车错身。两边的矮墙被潮气浸出一片片黑斑,墙根长着细碎的青苔。巷底那棵歪脖子槐树斜着伸过半条巷子,树下是两扇旧木门,门缝里飘出药味,苦里混着一股烧焦的甜腥。
沈鹿宁在门前站了一会儿,把篮子上的蓝布理平,才抬手敲门。
里头咳了好一阵,才有人应声。
“哪个?”
“婶子,我来找胡四哥。”
“他不在,当差去了。门没闩,推进来讲话。”
沈鹿宁推门进去。
沈鹿宁推门进去。
院子很小,一口井,一根晾衣绳。绳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袖口补了两块,针脚细密,补痕压得很平。屋门敞着,靠门摆着一张竹床,床上半靠着个老太太。她头发全白,颧骨支得高高的,手里攥着一方旧帕子,帕子上有几处暗红。
听见脚步,她把帕子往枕头底下塞。
“你是?”
“婶子,我是锦华堂的绣娘,姓沈。”
沈鹿宁把篮子放到门槛边。
“东家要绣一架插屏,屏上还要题几行字。字样若写得不好,绣出来也不好看。听讲胡四哥一手小楷,记城找不出第二个,我来请他替我写个样。”
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他那手字,是好。”
“婶子,我顺道带了点东西。”
沈鹿宁取出青禾送来的包药,放到床边的小凳上。
“朋友送的川贝和枇杷膏,我家里用不着。还有一罐豆酱,自家让的,配粥正好。”
老太太看着那包药,手却没伸过去。
“这怎么好?”
“您收着。不收,我拿回去也只能放坏。”
沈鹿宁在竹床边坐下来,没有急着提胡四,只问她吃过早饭没有,药喝了几回,夜里能不能睡着。老太太一开始答得很短,问到后来,话便自已接了上来。
“他爹走得早,那年他才七岁。家里买不起纸,他就拿根树枝,在灶灰里写。写完拿手一抹,接着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