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咳了两声，把帕子压在嘴边。

“后来给人抄书，一页一文钱，常常抄到半夜，眼睛红得跟灶膛似的。再后来进了贡院当差，一待就是十几年。”

“胡四哥孝顺。”

“孝顺。”

老太太点了点头，手指在被面上摸了两下，又摇头。

“就是这阵子不对。回来也不讲话，坐在灶房里，一坐坐到天亮。我问他，他只说当差累。”

她叹了口气，伸手拉住沈鹿宁。

老太太的手干而凉，骨节分明。她的拇指沿着沈鹿宁的指腹摸过去，碰到那层薄茧，又摸到食指上的旧痂，便把那只手翻过来，凑到眼前细看。

“哎，这是拿针的手。”

她看了许久，手指在那圈痂边停着。

“这是勒金线留下的吧？我年轻时也绣过几年，绣帐子上的花边，金线勒不起，丝线也够疼的。”

她拍了拍沈鹿宁的手背。

“你这手巧。手巧的姑娘，心也巧。”

沈鹿宁由她拉着，没有抽回手。

院门在这时响了一声。

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，脸色蜡黄，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公服，眼底压着两团青黑。他右手提着一个药包，草绳打了结，结上还拴着回春堂的红签。

他先看沈鹿宁，再看母亲握住的那只手。

药包从他手里滑下去，砸在门槛上。草绳散开，当归、黄芪和几片陈皮滚了一地，其中一片贴着井台转了半圈，停在青砖缝里。

药包从他手里滑下去，砸在门槛上。草绳散开，当归、黄芪和几片陈皮滚了一地，其中一片贴着井台转了半圈，停在青砖缝里。

“四儿，你回来了。”老太太朝他招手，“这位沈姑娘是锦华堂的绣娘，来请你写字样。你看看人家，还给你带了药。”

胡四没有进来。

他的嘴唇失了颜色，右手垂在身边，中指上的厚茧反复蹭着拇指。

“娘，你歇着。”

他弯腰捡药材。动作很慢，手却不稳，捡起一片陈皮，刚放进药包，又掉了出来。第二次，他捡了两回才捡住。

沈鹿宁把手从老太太那里抽出来，替她掖好被角，起身走到门口。她蹲下来，把滚到井台边的几片陈皮捡回来，放进纸包。

胡四始终没有抬头。

“你来让什么？”

“看看婶子。”

“你晓得我是谁。”

“晓得。”

他的手停在药包上。

沈鹿宁把最后一片陈皮放进去，拢起纸边，替他把草绳重新系好。她盯着那张回春堂的红签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胡四哥，陆家给你的钱，够买你娘几剂药，够买你一条命吗？”

胡四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。

他蹲在门槛边，过了半天也没站起来。屋里的老太太又咳起来，咳嗽一声接一声，竹床的床板跟着发响。

胡四朝屋里看了一眼。

“我没法子。”

他的声音粗哑，像是从喉咙底下磨出来的。

“回春堂讲，再不还钱，药就断了。我娘这病，断一天药，夜里就要咳一宿血。陆家的人找上门，说只要我抄几个字，报一个号，旁的不用我管。”

他把药包握进掌心，草绳陷进纸里。

“抄了，报了，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
沈鹿宁没有接话。

屋里的咳嗽停住了。老太太隔着门喊：

“四儿，给沈姑娘倒碗水。”

“就来，娘。”

胡四站起来，先朝屋里看了一眼。老太太已经靠回枕头，眼睛闭着。他转过身，抓住沈鹿宁的袖子，把她拽向院子西头的灶房。

灶房门框低，进去时得弯腰。里头没有点火，灶膛只剩一层冷灰，墙角堆着两捆柴，柴叶干了，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
胡四把门掩上，背抵着门板，胸口起伏了几下。

外头，老太太翻了个身，竹床又响了一声。

胡四凑近些，压低嗓音。话到了嘴边，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掂量自已还能不能把它说出来。

“你知不知道，陆家让我换的那封信，原信我没烧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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