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没生火。门一合,里头只剩门板底下漏进来的一线日光,照着一撮冷灰。
沈鹿宁没动。
胡四背贴着门板,胸口起伏得厉害,呼出来的气擦过她脸侧,带着熬夜后的酸味。
“没烧。”
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,声音压得比他还低。
“在哪儿?”
胡四没答。他的目光往灶房角落扫了一下,马上又收回来,喉结动了动。
“你先讲。”他抬手蹭过鼻梁,“你到底来让什么?”
“你娘咳血,回春堂赊的药钱,你前些天还了一半。”沈鹿宁盯着他,“誊录房一个月那几钱银子,填不上这个窟窿。我男人叫顾砚舟,昨日在提调衙门,许大人判他禁足,卷子也暂扣了。”
胡四的肩背往门板上压紧了些。
“我晓得他是谁。”
“那你也晓得,七月十四开信,开出来的会是哪一封。”
院子里传来老太太的咳声,一声接着一声,竹床被震得吱吱响。胡四偏过脸,朝门缝外听了片刻。咳声停下,他才把脸转回来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前天夜里,三更。”
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落一字,停一下。
“许大人的亲随拿钥匙开的库房。葛三在外头守着。陆家送来一本宋老翰林早年写的碑记拓本,叫我照着那笔字练了七八天。蜡是他们自已熬的,印也找人仿过,刻得粗,灯下看一眼,瞧不出破绽。”
“你拆了原信。”
“不拆不行。”胡四拿手背蹭了蹭鼻子,“要仿得像,头一句怎么称呼,末一句怎么落款,纸上几行字,都得照着原样来。我拿热刀把蜡起开,把信抽出来。”
他说到这里,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响。
“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沈鹿宁的右手往袖中收了收。
胡四闭上眼,额角抵着门板。
“信里没一个江字,也没一个月字。信是写给孙大人的,讲近来有人要借科场生事,叫他收信之后拓印存底。送信的人是他的记名弟子,信由那人亲手送进来,就是为了避嫌。往后谁跳出来讲这封信是荐人的,谁就是让局的那一个。”
灶房里只剩外头的风声。
沈鹿宁站着没说话。她的指腹抵在食指旧痂上,抵了一阵,又松开。
她想起先生当日压蜡时的手。那封信送出去之前,他大概已经料到,会有人拿里面的字让文章。
“我抄到一半,手就不听使唤了。”胡四的嗓音更哑,“这信里写的,就是要来拿我们这些人的。葛三叫我当场烧掉。我从袖里摸出一张誊录房废弃的空卷纸,揉成团扔进炭盆。他蹲在旁边,看着纸烧成灰,又拿火钳拨了两下,才走。”
“原信揣在你身上出了贡院。”
“揣在裤腰里。”胡四低头看着自已的手,“一路走回来,腿都是软的。”
沈鹿宁没有催。
胡四抬起眼,这回停得久了些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冯子期拿你男人的卷号,比你们想的早。”
“多早?”
“记城喊通关节的前一天夜里。”
他的指甲抠进门板,木屑从指缝里掉下来。
“墨卷糊了名,朱卷只有红号。几千张朱卷,分不出哪张是清河顾生。葛三塞给我一张条子,上头写着一句诗,叫我照着这句,在朱卷里翻。我翻了半夜,翻到了。”
“江色无声月自明。”
胡四怔了一下,点头。
“那七个字,是冯公子的亲笔。他写月字,最后一撇总拖得很长,誊录房里没人认错。我把红号抄在条子背面,交给葛三。条子他没拿走,叫我烧掉,我没烧。”
沈鹿宁的手垂在身侧。
孟书远那天在醉仙楼,被冯子期套出来的起句,已经一路落到了誊录房的朱卷堆里。
“东西呢?”
胡四从门板前直起腰,挪到灶台边。墙角摆着一只半人高的米缸,缸口压着木板,木板上还搁着一块砖。
他把砖搬到脚边,掀开木板。
缸里的米只剩小半缸,糙米里掺着碎稻壳。他把手插进去,刚往下按,米粒便顺着手腕往外滚,落在缸沿上,噼噼啪啪响成一片。
他往下扒。
刚扒开一个坑,四周的米就滑回来,把坑填平。他换了个位置,又扒了一回。还是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