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扒开一个坑,四周的米就滑回来,把坑填平。他换了个位置,又扒了一回。还是一样。
第三回,他的指头刮过缸壁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汗。
“扒不开。”
他蹲在米缸前,两只手插在米里,停了下来。
沈鹿宁走过去,挽起左袖,把手伸进缸里,从另一边往下拨。
米是凉的,一粒粒擦过手背。她拨一把,胡四跟着扒一把。两只手在米底下碰到,胡四先缩了回去。
指尖碰到一层硬东西。
油纸。
胡四把它抠出来。那是个巴掌大的扁包,油纸裹了三层,外头用麻线缠成十字。他捧着包,没有立刻拆,只把一角掀开。
里头是一个旧信封。封口的蜡已经起过,边沿留着半圈暗红。信封底下还压着一张窄纸条,纸条上的“月”字拖着一撇长尾。
沈鹿宁只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
胡四把油纸包递到她面前。
“你拿走。”
“我不拿。”
他的手停在那里。
“你不要?”
“原信在你手里,是你的命。落到我手里,就成了顾家的罪证。”沈鹿宁把手从米里抽出来,拍掉手背上的稻壳,“这东西是从提调衙门库房出来的。我一个被告的屋里人,揣着它上堂,陆家随便张张嘴,就能说是顾家买通书吏偷的信,是顾家自已造了假。到那时侯,真的也会被他们说成假的。”
胡四看着她,嘴唇张了张。
“会审那天,你自已交。”
“我交?”
他的声音一下拔高,随即侧过脸,朝门缝外看去。
“我交上去,头一个掉脑袋的就是我。偷换封存的信件,这是什么罪,你晓得不晓得?”
“晓得。”
沈鹿宁往前走了半步,灶台边漏进来的光从她肩上移到脚边。
“所以得你自已交。被人逼着让了,自已站出来出首,律里有减等的说法。你娘咳血,药钱还不上,陆家拿这个逼你。那些话,你当堂讲出来,比旁人替你说一百句都管用。”
胡四的手指收紧,油纸包在他掌心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杜巡抚既然按规矩审,就得按规矩看。你不站出来,等信开了,伪信摆在堂上,真信又从旁人手里翻出来,你就是通谋。那时侯,陆家要灭的口,第一个就是你。”
胡四垂下手。
院子里,老太太隔着门喊:“四儿,水倒好没有?别叫沈姑娘干等着。”
胡四没应。
沈鹿宁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老太太又喊了一遍:“四儿?”
胡四的眼圈红了一圈。他低下头,把油纸包塞进怀里,第一次没塞稳,又抽出来重放。最后拿手按住,确认它贴在胸口。
“我娘呢?”他问,“我上了堂,她怎么办?”
“这几天的药,我找人送。”
沈鹿宁从篮子里取出那截老参须,搁到灶台上。
“一回切一片,多了她受不住。你照常去誊录房,照常熬到三更。葛三问你什么,你就答什么,脸上别带出来。”
胡四盯着那截参须,没有伸手。
过了一会儿,他蹲下去,把缸沿上掉出来的米粒一颗颗捡回去。手指还在抖,米粒捡起一颗,掉下两颗。
沈鹿宁也蹲下来,把米缸里扒乱的地方拨平,再将四周的米拢回中间。木板盖上,砖重新压好。
“后门走。”
胡四指向灶房另一头的小门。
“前头那条巷,这两天总有人。”
小门矮,门轴锈得厉害。沈鹿宁弯腰钻出去,外头是一条窄巷。墙根全是青苔,日头已经爬过墙头,把巷子照成一半亮、一半暗。
她挎着篮子往巷口走。
才走出几步,脚下便慢了。
巷口的墙边靠着一个人。
灰衣,瘦长脸,一只脚蹬着墙。他嘴里叼着竹签,正一下一下剔牙。听见脚步声,那人把竹签拿出来,朝地上啐了一口,冲她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顾娘子,这么早还来串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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