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停在巷子中间。
巷子窄,两边的墙挨得近,她往前一步就是葛三,往后一步便是胡家那扇矮门。篮子挂在左臂上,右手收进了袖口。
“晚?”她抬头看了看墙头,“日头才上墙。”
“我在这儿蹲了快一个时辰。”葛三把脚从墙上放下来,手里的竹签在指间转了一圈,“日头还在房檐底下的时侯我就在了,等到它爬上墙,你才出来。顾娘子串一趟门,串得够久。”
他朝前走了两步。
“讲讲,你跟胡四说了些什么?”
“胡四哥当差去了,回来就睡。我能跟他说什么?”
“你进门时他不在,他回来时你还在。”葛三歪着头,用竹签点了点她,“一个书吏,一个秀才娘子,坐在他娘床边,药包还掉了一地。你当我什么都看不见?”
沈鹿宁没退。
她把篮子从臂弯里取下来,掀开那块蓝布,递到他眼前。
“你自已看。”
篮子里放着一只空药罐,粗陶罐口沾着一圈褐色的枇杷膏。旁边是豆酱碗,碗底刮得干净,只剩一层薄酱。最底下压着两枝从南门买来的红花,花瓣已经蔫了半边。
“胡家老太太年轻时绣过花边,前些日子托人在锦华堂买了两条帕子,钱一直没结。”她将蓝布盖回去,“东家叫我来收钱。我看老人家咳成那样,实在不好张口,送了些药,又送了碗酱。帕钱的事,回去跟东家说一声,也就算了。”
葛三盯着那只药罐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锦华堂的帕子,一个誊录房书吏的老娘买得起?”
“买不起,就先赊着。”沈鹿宁抬眼看他,“你们陆家的人,不也爱赊?”
葛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何掌柜那三罐酱钱,昨日还在贡院门口叫记街人笑话。
“少跟我耍嘴。”葛三把竹签插进墙缝,伸手来抓她的胳膊,“跟我走一趟。见了七爷,你再慢慢讲帕钱。”
沈鹿宁侧身避开。他的手擦过她的袖子,指头勾住了篮子提梁。
篮子歪了一下。
空药罐撞在碗沿上,当啷一声。
院墙后头,老太太的咳嗽跟着响起来。
起初一声紧过一声,床板被震得吱吱作响。咳到后来,她喉咙里带出呼噜声,一口气接不上来。停了片刻,那把哑嗓子忽然扯开,隔着矮墙传了半条巷子。
“顾娘子!顾娘子,药罐落下了!”
葛三的手停住。
他回头看向院墙。墙后咚咚响了两声,像是拐棍敲在门框上。
“方才外头喊顾娘子的,是不是你?”老太太又喊,“你莫堵着人家!人家给我送药来的!四儿,四儿,你出去看看!”
隔壁的窗子吱呀一声推开,一个端脸盆的妇人探出头来。她先看沈鹿宁,再看葛三,脸盆举在手里,水也不往外泼了。
葛三勾着提梁的手指松开些。
“一个病秧子,嗓门倒不小。”
沈鹿宁没理他。她把篮子从他指间扯回来,转身朝胡家后门喊:
“婶子,我晓得了。罐子搁门槛上,我这就来拿。”
她往回走了两步。
矮门开出一道缝,一只干瘦的手伸出来,把小药罐放在门槛上,随即收了回去。
沈鹿宁弯腰拾起药罐,放进篮子。等她直起身,葛三已经堵到身后,离她只隔一步。
“顾娘子,你倒会找人给你撑腰。”
巷口传来吆喝。
“卖花咯!南门的花,带露水的,三文一枝,五文两枝!”
声音越来越近。秦三娘挑着花担挤进巷子,扁担在肩上一颤,竹筐里的红花黄花挤在一起,枝叶扫过葛三的胳膊,露水沾湿了他半边袖子。扁担头上的红布条也跟着晃。
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买菜的妇人,有人拎着鱼,有人抱着孩子,一路讨价还价。
“大姐,那枝栀子给我留着!”
“留着呢,你莫急,一个一个来。”
秦三娘把担子横过来,正好挡在葛三面前。
“哎哟,这位大哥,对不住。巷子窄,担子不好转。”她嘴里赔着不是,脚下却没让,索性把担子搁在地上,转头冲沈鹿宁招手,“娘子,你早上买的花蔫了没有?蔫了我给你换两枝。”
几个妇人跟着挤进来,巷子立刻堵去半边。
抱孩子的妇人踮起脚,朝沈鹿宁篮子里瞧。
“蔫成这样了?她这花卖得贵,还不经放。”
“你讲哪个贵?”秦三娘抓起一枝红花,送到她面前,“你去城里铺子问问,这个颜色,哪家肯卖三文?”
沈鹿宁从篮子里取出那两枝蔫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