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手里的黄花转了半圈。
“别院在哪儿?”
“城西。就是你跟着冯子期去过的那条巷子,往北再走一截。门楣上不挂匾,后门对着一条水沟。”秦三娘理着手里的花枝,折断的叶梗被她一根根掐下来,“酒席定了一桌,后厨从昨儿就开始杀鸡宰鸭。酒不是孙府出的,是外头商号送进去的。”
“哪家商号?”
秦三娘抬眼看她,唇边动了动。
“柳家。”
晌午,通升客栈二楼最东头的房间里,窗缝里灌进一股街上的油烟味。
顾砚舟坐在窗边,听她说完胡四在灶房里交代的那些事。他把两只手扣在膝头,过了好一会儿,仍没松开。
“先生信里,一个江字都没有。”
“一个月字也没有。”
他闭上眼,喉结滚了一下,随后把脸转向窗外。贡院街上,几个考生从楼下经过,边走边朝这扇窗指点。
“先生七十多岁了。”他开口时嗓子发哑,“他替我挡在前头,我连他的信里写了什么都不晓得。”
沈鹿宁没有接话。
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,掰下一半,放到他手边。
“今夜我出去一趟。”
顾砚舟转过脸。
“孙家别院?”
“你怎么晓得?”
“你进门先看了三回窗外,又摸了两回袖口。”他盯着她,“别院里有陆鸿远,他见过你的脸。”
“他见过的是一个跪在他跟前哭的妇人。”沈鹿宁把另一半馒头掰碎,丢进茶碗里,又拿筷子拨了拨,“今夜那里头只有一个搬酒坛的帮工。”
顾砚舟没再说。
他伸手拉过她的右手,拇指在那圈旧痂上来回蹭了一下。
“天亮之前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安顺客栈的上房里,柳如烟把一套粗布短褂扔到床上,又把一块包头的蓝帕子抛过去。
“孙家别院的管事,前两天来订了二十坛酒,点名要清河精酿。”她拿扇骨敲着掌心,“我铺子里卖的清河精酿是哪家酿的,你比我清楚。”
沈鹿宁低头看着那套衣裳。
下河村酒坊出的酒,坛口封黄泥,泥上按着一个指头大的鹿字。
“他们喝着你家的酒,商量怎么害你家男人。”柳如烟笑了一声,笑意没到眼里,“这桌席,我倒要听听他们喝得顺不顺口。”
“送酒几个人?”
“三个伙计,一辆板车,加你一个,四个。”柳如烟用扇骨挑起蓝帕子,在她头顶比了比,“伙计头子叫阿贵,嘴严。管事问起来,就说你是新招的帮工,他乡下的远房表妹。”
沈鹿宁接过帕子,又从包袱里抽出一截白布条,把右手食指上的旧痂缠了三道。布条绕到手背,她收紧结扣,抬手在灶灰里抹了一把。
柳如烟看着她,扇子停在半空。
天擦黑时,板车停在孙家别院后门。
后门对着一条水沟,沟里的水不流,浮着一股馊味。门开出半扇,一个穿青绸夹袄的管事站在门槛里,提着灯笼往板车上照。
“柳家的?”
“柳家的。二十坛清河精酿,东家亲自点的货。”阿贵弯着腰答。
管事下了台阶,用指头在一只酒坛的封泥上抠下一小块,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这个鹿字,是什么记号?”
“酒坊的记号。清河那边一个村子酿的。”
“乡下的东西。”管事把泥块弹到地上,“七爷点名要这个,也不晓得看上它哪一样。”
他提着灯笼,把几个人的脸逐个照过去。灯光落到沈鹿宁脸上,停了一停。
“这个没见过。”
“我表妹,新来的,手脚还没练熟。”阿贵连忙接话,“头一回跟车,叫她来长长见识。”
管事把灯笼往她面前又晃了一下。
沈鹿宁低着头,蓝帕子压住眉毛,两只手垂在身前,手背蒙着一层灶灰。
“搬吧。”
后厨在别院东北角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旺,几口大锅咕嘟作响。案板上摆着剁好的鸭子、去了皮的冬笋,还有一碗碗切整齐的火腿片。厨娘们来回穿梭,油烟沾在屋梁上,怎么也散不干净。
沈鹿宁抱起一坛酒,跟在阿贵身后往里搬。
坛子沉,她用腰抵着坛底,一步一步挪过门槛,才把酒放到墙根。手臂还没收回来,阿贵已经转身往外走了。
她回去搬第二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