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回去搬第二坛。
搬到第六坛,管事从花厅那头探出头来。
“前头要酒!拿两坛过去,搁在廊下酒架上,等着斟。”
阿贵朝她使了个眼色。
沈鹿宁抱起一坛,另一个伙计也抱起一坛,两人跟着管事穿过月亮门,走上回廊。
回廊挨着花厅。窗子糊着细纱,里头点了几盏灯,几个人影被映在窗纱上,随着走动一晃一晃。
酒架就在窗下,离窗纱不到三步。
沈鹿宁把酒坛搁上去,蹲下来,用干布擦封泥。
窗纱那头传来笑声。
声音温和,不高,带着老人说话时特有的停顿。一句话总要落到一半,等杯盏碰过桌面,再接下去。
“孙先生,这一杯我敬你。”
酒壶碰了碰杯沿,停住,没有倒记。
“韩长史客气,客气。”孙敬亭的嗓门比堂上还响,“该我敬长史才是。”
“该敬的,是七月十四那一天。”那道温和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伪信在,卷号在,江月也对得上。七月十四之后,宋门的人就得一个个上折请罪。”
沈鹿宁擦坛口的手没有停。
干布绕着封泥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那个鹿字被她擦得发亮。
窗纱里有人放下了筷子。
“长史,下官还有一桩放心不下。”许文炳的声音发干,“主考孙大人那头,他收了信,也拓过印。若是他在堂上拿出拓纸”
“他拿不出来。”孙敬亭截断他的话,筷子在桌上敲了一下,“我那族兄,一辈子惜身。当年翰林院里有桩小案,查到他通年头上,他连夜称病,半个月没出门。如今查到他门生头上,他只会避嫌,躲得比谁都快。他那张拓纸,就压在书箱底下,宁肯让它烂掉,也不会拿出来。”
“孙先生了解自家兄弟。”韩叙笑了笑。
酒壶又碰过杯沿。
“许大人放宽心,喝酒。”
管事从回廊另一头走来,提着灯笼照到她跟前。
“磨蹭什么?一个坛口擦半天,你当是在擦祖宗牌位?”
“管事的,坛口有泥。不擦干净,斟酒时会落进杯里。”
“嘴还挺多。”管事抬脚踢了踢酒架,“手脚麻利些!后头还有十几坛没搬进来!”
沈鹿宁应了一声,低头站起。
她刚直起身,花厅侧门开了。
一个穿酱色绸衫的人从里头出来,拇指上套着青玉扳指,一只手按着肚子,打了个酒嗝,朝回廊这边走。
沈鹿宁弯腰抱起另一坛酒,转身背对花厅,脸贴向廊柱。
陆鸿远从她身后经过。
绸衫下摆擦过酒架腿,又掠过她的脚后跟。他走得不快,手指一直转着扳指。到了回廊尽头,他拐进茅房旁边的小门。
管事已经走远。
沈鹿宁仍抱着酒坛,没动。
廊柱硌着脸,怀里的酒坛隔着粗布短褂透出凉意。她听见自已的心跳,一声一声,撞在耳边。
小门那头又传来脚步。
陆鸿远打着嗝走出来,扳指在灯底下泛着青光。他没往廊下看,推开侧门,回了花厅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沈鹿宁把酒坛放回酒架,蹲下去,继续擦第二个坛口。
窗纱那头,韩叙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还是温和,还是不急。
“七爷回来得正好。”
“长史有话吩咐?”
“吩咐谈不上。”酒壶碰过杯沿,“只一样,我还没想明白。那个秀才,三回案首,宋梦斋肯收他让记名弟子,杜巡抚那头也有人替他说过话。一个清河乡下的穷秀才,凭什么?”
花厅里安静了片刻。
“那个秀才的底,查清没有?”
沈鹿宁手里的干布停在坛口。
窗纱上,陆鸿远的影子往前倾了倾。青玉扳指磕在杯沿上。
当。
“还差一样。”陆鸿远说,“他爹是谁。清河有个老头说过,他不是顾家亲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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