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纱上,韩叙的影子一直没动。过了片刻,他把酒杯放回桌面,杯底磕出一声。
“一个老头的话。”
他沿着杯沿笑了笑。
“七爷,一个老头嘴里听来的话,递不到至公堂。”
陆鸿远拇指一转,青玉扳指又在杯沿上磕了一下。
“长史放心。那老头在咱们铺子里吃过饭,嘴还算稳。他听来的那句话,也有来处。”
“哪一张嘴?”
“养大那秀才的人。”
花厅里静了一下。
孙敬亭吸了口气,筷子悬在半空。
“那敢情好,那敢情好。养娘上了堂,亲口讲一句抱来的,他就是有十个宋梦斋撑着,也撑不住。”
韩叙没有接这话。他端起杯子,酒沿着杯壁晃了一圈,才开口:
“人得接出来,先供着。至于上堂那句话,得让她自已说。”
“已经在办了。”
回廊那头传来管事的喝骂:
“还擦!前头等着斟酒,后头十几坛还搁在车上晒月亮!你们柳家就是这么干活的?”
沈鹿宁应了一声,把干布卷回腰间,低着头往后厨走。
剩下的酒很快搬完。她把一坛坛酒码到墙根,封泥朝外,间距排得齐整。阿贵蹲在车边数坛子,数到二十,才起身冲管事哈了哈腰。管事提着灯笼照过车板,挥手让他们出去。
后门在身后合上半扇。
板车碾过水沟旁的石路,车轴一声一声地响。沈鹿宁坐在车尾,两只手放在膝头。月光越过墙头,落在她手背上,灶灰被照出一层发白的痕迹。
铺子里吃过饭的旧人。
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绕了一圈。
清河县里,给她婆母放债的是通达行。三百三十两,利滚利,滚到顾家交出房契地契,滚到她和顾砚舟抱着小记住进三间漏雨的破屋。那时她只当是乡下放印子钱的烂账,借钱的人和收钱的人,她一个也没见过。
可这笔债太大了。
顾家那些田地、屋契加在一处,也值不出三百三十两。通达行肯把钱借出去,又让这笔债在账上拖了这么多年,显然早有别的用处。
她将右手收进袖子里。
柳家商号的后堂还亮着灯。
柳如烟靠在圈椅里,团扇搁在膝上,半天没动。见她进门,扇子往桌上一放,起身倒了碗热茶,推到她面前。
“听着什么了?”
沈鹿宁没有坐。她先解开食指上的白布条,一圈一圈拆下来。布条勒了一夜,旧痂周围被压出一道红印。
“他们在查砚舟的爹。”
柳如烟倒茶的手停了半拍。
“查到哪一步?”
“查到有人讲他是抱来的。”沈鹿宁将布条叠好,搁在桌角,“陆鸿远讲,那老头的话,是从养大砚舟的人嘴里听来的。”
“你婆母?”
柳如烟重新拿起扇子,扇骨在掌心敲了两下。
“就是那个堵着你家门,讲一年要二十两孝敬钱的老太太?”
“她只晓得砚舟是抱来的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柳如烟把扇子抵在下巴上,“那帮人拿到一句话,就能往下挖。挖到哪里,算到哪里。”
沈鹿宁端起茶,舌尖被烫了一下。她没吭声,又喝了一口。
“张三在哪里?”
“码头那家小店。你们原先住的地方。老汉没赶他走,还给他换过一回药。”
“码头那家小店。你们原先住的地方。老汉没赶他走,还给他换过一回药。”
“劳烦东家叫个人去喊他。”
“他那只脚还撑得住?”
“我晓得。”
张三赶来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他拄着一根顶门杠当拐棍,伤脚缠着新布。走一步,杠头就在砖地上磕一下。进了后堂,他没有坐,站在灯下,额头全是汗。
“大嫂,你喊我?”
“你回一趟清河。”
张三愣在那里。他先看沈鹿宁,又低头看了看自已的脚。
“回。我回。”
“东家今早有船下去,你坐船,别走路。”沈鹿宁将一张折好的纸塞进他手里,“到了清河,别先去顾家老宅,也别回咱们院子。你去村塾找赵先生。”
“赵先生?”
“那封信是他替二嫂写的。他嘴紧,住得也近。”她用指腹压住张三的手指,让他把纸收好,“请他替你看一眼,老太太这几天见过什么人,手上多了什么东西。看完就回来,别让人知道是我叫你去的。”
张三把纸揣进怀里,又按了按衣襟。
“大嫂,要是老太太问起我”
“她见不着你。”
柳如烟在旁边摇着扇子。
“船上有我的人。你只管睡。脚要是烂了,我可不管。”
张三咧了咧嘴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他朝两人各拱了一下手,拄着门杠出去了。
两日后,天色擦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