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家后堂的门帘被人掀开,张三一瘸一拐地挤进来,衣裳上全是江风留下的潮气。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沈鹿宁伸手扶住他,摸到他胳膊上一片湿冷。
“喝口水再讲。”
“大嫂,老太太没了。”
后堂里一下没了声音。
柳如烟的扇子停在半空。
张三连忙摆手。
“不是那个没了。是人不在村里了。”
他灌了口水,拿袖子擦掉嘴边的水渍。
“赵先生讲,前天晌午,村口来了一辆车,比何掌柜那辆还阔气。车帘是绸的,下来两个穿绸褂的人,进了老宅,一口一个老太太,说省城有门远亲,念着她老人家一辈子不容易,请她去省城享福。”
“她就去了?”
“去了。”
张三咽了口唾沫。
“临走前换了身新衣裳,手腕上还套了只银镯子。她在村口站了好半天,逢人就讲,她儿子不孝,她有人疼。”
沈鹿宁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。
“还有一桩。”张三往前凑了凑,“赵先生讲,那两个人上车前,当着老太太的面,从怀里掏出一张旧借据,说是通达行的。三百三十两,她这些年欠着的,他们一并结了。”
他停了停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借据当场撕了,撕成好几片,扔在院子里。老太太跪下,给他们磕了个头。”
柳如烟把扇子摔到桌上。
“三百三十两,买一张嘴。”
沈鹿宁站着,没动。
三百三十两。
放了这么多年,没人急着收。偏在这时侯,有人把它连通借据一起结清。
放了这么多年,没人急着收。偏在这时侯,有人把它连通借据一起结清。
这笔债落到顾家头上的那天,等的就不只是还钱。
通升客栈的后院是一处柴院,墙面爬记枯藤,墙角码着劈好的柴。檐下挂着风灯,灯罩熏得发黑,火苗被夜风压得一低一高。
那夜的事,不知道从谁的嘴里递到了许文炳耳边。
第二天一早,提调衙门来人,把顾砚舟从二楼挪到后院一间下房。门上添了铜锁,门外多了个衙役,屋里人一概不许见。
年纪大的那个衙役蹲在柴院门口抽旱烟。见沈鹿宁进来,他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侧过脸。
“我在门口,没看见人。”
沈鹿宁朝他福了一礼。
下房的窗子糊着旧窗纸,上面有两个破洞,边沿拿纸片补过。屋里没有灯,一片黑。
她走到窗根下停住。
风灯在身后烧着,将她的影子投到窗纸上。屋内传来脚步,踩过地面,走到窗边,停了。
“是你。”
“是我。”
两个人隔着窗纸,都没再说话。
枯藤被风刮得沙沙响,院墙外不知哪家养的鸡叫了一声,叫到一半又停了。
“家里有信了?”
“有了。”沈鹿宁压低声音,“老太太被人接到省城去了,说是去享福。接她的人,把她欠通达行的三百三十两一笔勾了。”
窗纸那头没有回应。
沈鹿宁站着等。风灯的火苗缩下去,灯罩里的黑灰在玻璃上抖了一下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听见顾砚舟的呼吸沉下去,又被他压回原来的声音。
窗纸上,她的影子一动不动。
屋里伸出一只手,贴上窗纸,正好按住她影子的肩头。
掌心压出一块浅浅的凹痕。五根手指拢起,停到一半,又摊开。
“那夜在别院,他们讲要查我爹是谁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上了堂,只要讲一句抱来的。”
顾砚舟的声音卡住了。后半句没有出来。
沈鹿宁听得明白,他没说出口的那半截,落在一个字上。三个笔画的偏旁,压了他这么多年,连让梦都绕开。
“她只知道我是抱来的,不知道从哪儿抱来。”
他的手停在窗纸上。
“可陆家用不着她知道。陆家只要一个开头。”
沈鹿宁抬起手,将掌心贴到那只手上。
窗纸是凉的,顾砚舟的手却热,热意隔着薄薄一层纸透过来。
“砚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不知道你从哪儿来,可我知道当年经手的人。”
窗纸那头,手指动了一下。
沈鹿宁没有收回手。
她想起刚穿过来的那年秋收。张三他爹张老汉蹲在田埂上抽旱烟,烟锅子在地头磕了两下。他眯着眼,看顾砚舟拄着拐棍在地里捡谷穗,嘴里嘟囔:
“那娃进村那天,是个挑货郎送来的。货郎走的时侯,把扁担头上一截红布条解下来,系在了顾家门框上。”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