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句别改。”
顾老太的调羹停在碗里。
“北边?”
“北边。”
“我记得,好像不是北”
“老太太记错了。”
汪管事的长指甲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北边官道。五岁。冬天。老太太再念一遍。”
顾老太的嘴唇哆嗦了半天。
“五岁那年,北边官道上抱回来的。”
“冬天。”
“冬天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汪管事靠回椅背,抬手拍了拍膝盖。
沈鹿宁闭了一下眼。
五岁,北边,冬天。
谢家出事,也在那年冬天。谢家的宅子在北边,从北边往南,只有那条官道。
她听见自已的指甲轻轻刮过掌心。
陆家要的,不只是“抱来的”三个字。他们要从顾老太嘴里铺出一条路,一头接到清河的顾砚舟,一头接到十几年前冬天里的谢家宅门。只要这句话落进堂上,后头的路,自然有人替他们走下去。
汪管事的视线转到窗台。
“这花,今天换的?”
“卖花的送来的。”钱婆子站在门边答道,“南门那个,老太太嫌昨儿的花不香。”
汪管事起身,走到窗台旁,捏起一枝栀子,凑近闻了闻,又放了回去。
汪管事起身,走到窗台旁,捏起一枝栀子,凑近闻了闻,又放了回去。
他的目光沿着窗台移过来,落在屏风上。
沈鹿宁把右手从袖中抽出,压住怀里的契书。
“老太太屋里这屏风,画得不错。”
“松鹤延年。”钱婆子立刻接话,“七爷特意叫人搬来的,说老太太住着吉利。”
汪管事站到屏风前。
隔着一层木框和绢面,他离沈鹿宁不到三步。
长指甲在屏风边框上刮过,发出一声细响。
“契书呢?”
顾老太手里的调羹磕在碗沿上。
“收着呢。”
“收在哪儿?”
“缝在袄子里头了。”顾老太把手按到胸口,“睡觉也不脱。”
汪管事回头看她。
他看了片刻,笑出声来。
“老太太倒有心眼。”
他从屏风前走开,取帕子擦了擦指甲,朝门口那两个汉子扬了扬下巴。
“扶老太太去前院。”
两个汉子进屋,一左一右架住顾老太。她腿上没力,鞋底拖着地往外挪。走到门口,她回了一下头。
那一眼穿过屏风的缝,正落在沈鹿宁身上。
门帘随即落下。
脚步出了偏院,钱婆子的声音也越去越远。
沈鹿宁蹲在屏风后又等了一阵,才撑着樟木箱子站起来。腿麻得厉害,她停了片刻,才从屏风后出来。
桌上那碗鸡蛋羹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皮。
她走到后窗边,推开窗。
菜园里的母鸡还在刨土,翅膀上沾着泥。她翻出窗,脚落在垄沟里,踩倒一棵菜苗。叶子贴住鞋面,她没停,贴着墙根朝角门走。
角门旁,花担搁在地上。
秦三娘蹲在担前,正把散开的花枝重新扎好。钱婆子已经不在门口,只剩一地瓜子皮。
“走。”
秦三娘挑起担子,扁担压上肩头。
沈鹿宁把帕子重新包好,跟着她出了角门。
两人拐上城西小路。路旁的水田已经抽穗,风从田埂上刮过去,稻叶一片片擦响。
走出半里,沈鹿宁才开口。
“契书拿到了。”
秦三娘没有回头。
她走得比来时快,走几步便换一次肩。扁担两头的花篮跟着一晃一晃,花枝互相擦着,落了几片叶子。
到了柳树底下,她把担子放下,转过身。汗水沿着鬓角滑到下巴,她抬手抹了一把。
“青禾刚才来过。我在角门等你的时侯。”
“先生有话?”
秦三娘伸手扣住她的手腕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监临提前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明日就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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