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扶着门框的手收了回来。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短褂,新鞋。”秦三娘喘过气,抬袖子擦了擦嘴角,“一个蹲在槐树底下,一个靠着巷口那堵墙。四更天来的,到现在没挪窝。”
她说得快,鞋底两个字却落得很重。
短褂,新鞋。
那双鞋的鞋底白得发亮,贡院门口喊出“见不得光”的人,穿的就是这个。
“胡四出门没有?”
“没有。灶房门一直关着。”
柳如烟披着外衣从后堂出来。她没来得及挽头发,团扇攥在手里,扇骨被指节挤得发出细响。
“要不要叫人去”
“不去。”
沈鹿宁把帕子绕过发髻,系紧结。
“这会儿谁往那条巷子里走,谁就是替陆家把路指出来。”
柳如烟看着她,话到了嘴边,没再往下说。
“那胡四怎么办?”
沈鹿宁没有回答。
她望向东边。天色刚刚发白,贡院那头传来更夫收锣的声音,一声比一声远。
“辰时开堂。”
贡院至公堂门前的石阶才洗过,水珠沿着砖缝往下淌。廊下挤记了人,各府考生穿着长衫,一件挨着一件,肩膀蹭着肩膀,纷纷往堂里伸脖子。
一个穿公服的书吏从人缝里钻过去,被人踩了脚,回头骂了一句。那边有人压着声音议论:
“今日开信,拆出来就清楚了。”
“还拆什么?茶楼里顾砚舟自已都认了。”
“宋公这回怕是要晚节不保。”
“我赌革名。”
“这还用赌?”
柳如烟换了一身藕色褙子,团扇横在胸前,遮住了半张脸。沈鹿宁站在她旁边,背靠着廊柱,右手藏在袖里,指腹压着食指上的旧痂。
堂上摆着一张大案。
杜怀谦坐在案后,五十来岁,方脸,胡子修得齐整。绯袍袖口压在案面,他两只手搁在那里,连指头也没动。
左边坐着孙廷璋。他脸色沉着,两手拢在袖子里,视线落在自已的靴尖上。
许文炳站在右边,面前摆着一张小案。案上有只木匣,封条贴得端正。
孙敬亭坐在下首,腕上的菩提子一颗一颗拨过去。冯子期站在他身后,穿一身白衫,手里握着折扇。扇面上题着几行字,其中那个“月”字拖出一笔长撇,像墨水在纸上多停了一下。
“带顾砚舟。”
两个衙役把顾砚舟押进堂来。
他换过一身青衫,衣领压得很平,鞋面上还沾着一点干泥。他走到堂下,撩起衣摆,朝杜怀谦行礼,起身站好。
从进堂起,他没有往沈鹿宁这边看。
沈鹿宁把手指收进掌心。
“开封。”
许文炳撕开封条,揭起匣盖,从里面取出一封信,双手捧到杜怀谦面前。
“监临大人,此信七月初八入库,封存至今,蜡封无损,请大人验看。”
杜怀谦接过信,先看信皮,再翻到背面看蜡封。看完,他将信递回去。
“拆。”
许文炳取出一柄银刀,刀尖沿着蜡封边缘划开。堂上没人说话。廊下的考生全踮着脚,有人憋气憋得咳嗽,旁边的人立即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。
信纸从封皮里抽出来,折成三折。
信纸从封皮里抽出来,折成三折。
许文炳抻平纸面,清了清嗓子。
“孙君如晤。今有记名弟子清河顾生,赴省应试,才质可观。其诗赋起句,以江月为记,望君于朱卷之中,留意一二。老夫年迈,此生所托,唯此一事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廊下立刻乱了。
“江月!信里真写了江月!”
“这还不算通关节?”
“宋公糊涂了!”
“革去功名!”
有人把扇子拍在栏杆上,连拍数下。人群向前挤,长衫下摆踩成一片。
杜怀谦举起惊堂木,拍了一声。
议论声压下去,后头仍有人低低骂着。
孙敬亭起身,把腕上的菩提子绕了一圈,走到堂中。
“监临大人,老夫前日在提调衙门已经说过,信里有江月,顾生卷里也有江月。如今拆信,一字不差。”
他说着转向顾砚舟,嘴角牵了一下,笑意只停在唇边。
“顾秀才,你那句‘开信便知’,如今可知了?”
顾砚舟站在那里,没出声。
“冯子期。”
许文炳朝后抬了抬手。
冯子期收起折扇,走上前,冲杜怀谦作了一揖。
“学生七月初九在望江茶楼观澜间外头,亲耳听见顾砚舟说,先生信里写了江月二字,这回稳中。通行的两位通窗也在,都按了手印。学生不敢乱讲。”
“你听清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