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上好一阵没有声音。

杜怀谦手里的惊堂木悬了片刻，落回案面。他没有拍，起身绕过大案，走下台阶。

“宋公。”

他拱手，腰弯得很深。

宋老先生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，算作还礼。青禾扶住他的手臂，两人走得很慢，木杖先落地，脚步才跟上。走到顾砚舟身边时，宋老先生停住了。

他没有看顾砚舟。

顾砚舟垂在身侧的手收了几次，指节泛白，过了片刻才松开。

“许大人。”宋老先生伸出手，“信，给老夫看看。”

许文炳捧着信纸，手没有动。

“宋公，此乃封存物证，按例”

“按哪一条例？”宋老先生接得很快，“写信的人不能看自已写的信？”

许文炳喉结动了一下。

廊下有人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那笑声只响了一下，立刻被旁边的人拽住衣袖。

许文炳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他看向杜怀谦。

杜怀谦抬了抬手。

信纸这才递过去。

宋老先生没有急着看字。他先把纸举到鼻下，闻了闻，又捏住纸边，用拇指搓了两下。纸面发出细细的摩擦声。他转身对着堂门外的日光，将纸举高。

日光从纸背透过来，纸上的墨迹显出一层浅灰。

他看了片刻，放下手。

“这是省城南纸。”

堂上没有人接话。

“竹料打的，纸面上压了粉。手一搓，粉就掉。”他翻过拇指，指腹上沾着一小片白，“南门书铺，三文钱一刀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，展开，递给杜怀谦。

“杜大人摸摸这个。”

杜怀谦接过去，用指腹捻了捻，又朝门外看了一眼。

“泾县宣。”

“老夫家里一直用这个。”宋老先生用拐杖点了点青砖，“用了三十年。给孙廷璋写信，更不会拿南纸。”

孙敬亭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
“宋公，出门在外，手边没有惯用的纸，借本地纸写一封，也”

“孙先生替老夫出过门？”

孙敬亭张着嘴。那句话卡在喉咙里，半天没落下来。

宋老先生没再理他，把信纸翻到末尾，用指尖点住落款下方的朱印。

“还有这方印。”

他把信纸往前递了些。

“这里四个角，都是齐的。”

说完，他又从袖里拿出一只小布包。布包拆了两层，里头是一方寿山石小印，印钮上刻着一只伏着的羊。

宋老先生把印翻过来，举给堂上看。

印面上的“宋”字右上角缺了一块，缺口斜斜的，像被石屑啃掉一角。

“嘉平二年，老夫在翰林院值宿。一个小书童端茶，撞翻了案，这方印掉在地上，缺了一个角。”他把印收回掌心，“老夫舍不得换，一直用到今日。凡是老夫亲笔，落款上的印，右上角都缺这一块。”

廊下一阵低低的响动。

“缺角的！”

“那这方齐的，是哪里来的？”

“仿的。仿印的人没见过宋公的印。”

许文炳站在小案后，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，又一下。像是察觉到声音太响，他用另一只手压住了那只手，袖口被揉出几道褶。

许文炳站在小案后，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，又一下。像是察觉到声音太响，他用另一只手压住了那只手，袖口被揉出几道褶。

“还有一处。”

宋老先生把信纸递回杜怀谦，指尖隔着纸面，停在其中一行。

“老夫年迈，此生所托。”

他念得很慢。

“老夫当面说话，自称老夫。给门生写信，只写一个‘某’字。孙廷璋进翰林院那年起，老夫给他写过的信少说上百封，没有一封用过‘老夫’两个字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向左手边的椅子。

“廷璋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
孙廷璋站了起来。

他的动作不快，两只原本拢在袖中的手垂到身侧。他先向宋老先生深深一揖，又向杜怀谦行礼。

“是。”

孙敬亭腕上的菩提子滑下来一截。他伸手去接，没接住，珠串挂在指头上，来回晃了两下。

“族兄，你”

孙廷璋没有看他，从袖里取出一个油纸封套。封套上用小楷写着七月初八。

他拆开封口，抽出一张薄纸。纸上压着一团墨印，墨印中留着圆形蜡封的纹路。

“下官收信，有拓印登记的规矩。”孙廷璋的嗓子有些干，语气却一字不乱，“七月初八，宋公这封信由书童安儿亲手送来。下官当场拓印，登记入册，没有拆看，随后原封送进提调衙门。拓纸在此，请监临大人和信封上的蜡封对验。”

杜怀谦接过拓纸，把信封翻过来，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案上。

他低着头看了许久。

“拓纸上的蜡封边缘有三道细纹，往左斜。”他指了指纸面，“信封这一方往右，只有两道。”

他抬头看向许文炳。

“许大人，你来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