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文炳没有动。

汗水沿着鬓角淌到下巴，滴在公服前襟上。他抬手擦了一下，手背落回案边时，碰得小案晃了晃。

“安儿。”孙廷璋回头。

侧门边，一个穿灰袍的圆脸少年走出来。他两只手揪着袍角，走到堂中，扑通一声跪下。

“小的是孙大人的书童安儿。”

他的声音发颤，话却说得清楚。

“七月初八，贡院门口，顾相公把信交给小的。宋老先生交代过，要小的亲手送进去，不能过旁人的手。小的接到信，当场拓了蜡封，记在本子上，又送进去给孙大人看封。大人没拆，叫小的当天送到提调衙门。库吏收信时，小的就在旁边，看着他贴封条，也看着他在收条上按了手印。”

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，双手举过头顶。

“收条也夹在里面。”

杜怀谦示意衙役接过。衙役捧着册子走到案前，杜怀谦翻了一页，又翻了一页。

廊下的声音重新冒出来。

“原封送进库的，那就是库里换的！”

“提调衙门是谁管？”

“许大人，库就是许大人管的。”

冯子期站在孙敬亭身后，折扇摇到一半，停在胸前。

他往后退了一步，鞋跟踩住衣摆，身子歪了一下。折扇脱手，啪地掉到青砖上，扇面正好朝上。

那一笔拖长的“月”露在众人眼前。

旁边的衙役弯腰去捡，冯子期先伸了手。两人的手背撞到一起，扇子又从指间滑下去，啪的一声，比刚才更响。

孙敬亭坐在椅子上，脸上的血色退到嘴角。他手里的菩提子一颗颗陷进掌心，圆润的珠面压得皮肤发红。

“族兄。”他的声音尖了一下，“你那张拓纸，不是放在书箱底下”

说到这里，他停住了。

孙廷璋转过头。

“敬亭，我那张拓纸放在哪里，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敬亭，我那张拓纸放在哪里，你怎么知道？”

孙敬亭的嘴唇动了两下。

堂上的风从门口穿过来，吹得案边那张信纸翘起一角。没人伸手去压。

顾老太还跪在青砖上。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一半，目光在宋老先生、孙敬亭和那张伪信之间来回转，最后停在汪管事所在的方向。

汪管事站在人群后面，腰间的小算盘被红绳拴住，半截藏在衣襟下。他没有再看她。

沈鹿宁站在栏杆外，袖中的右手松了一点。掌心湿透，旧痂被指甲顶出一道白痕。

柳如烟用团扇挡住下半张脸，扇骨抵在唇边，没说话。

“顾砚舟。”

杜怀谦回到大案后坐下。

顾砚舟上前半步，躬身。

“本官问你。你那句‘江月’，在茶楼里讲过没有？”

“讲过。”

廊下的人齐齐一动。

“讲给谁听？”

“讲给门外的人听。”顾砚舟直起身，“学生说完，等着看这两个字会从谁嘴里再出来。”

他说完便停住。

杜怀谦看了他片刻，指尖落到案上那封伪信。

“今日，它从信里出来了。”

许文炳扶住小案。

案腿在青砖上挪了半寸，发出刺耳的吱声。他撑着案面抬起头，汗水已经把鬓角的头发粘在皮肤上，声音却陡然拔高。

“监临大人，下官不服！”

“讲。”

“纸不对，印不对，称呼也不对，只能证明这一封是假的。”许文炳的手指向宋老先生，“可宋公的原信在哪里？原信不在，谁能证明宋公写的是什么？宋公今日说信里写的是清白话，凭什么叫记堂人相信？万一原信里的内容比这封还”

他没有说完，咽了一下。

“还不堪呢？”

廊下的议论低了下去。

有人小声道：“这话也有道理。原信呢？”

“库里换了，原信怕是已经烧了。”

宋老先生拄着拐杖，没接话。

杜怀谦眉头紧拧，手指在惊堂木边缘停住。他拿起木块，又放回去。

孙敬亭掌中的菩提子松了一点，嘴角抽了抽。

沈鹿宁把袖中的手收紧。

她仍盯着堂门。

甬道上的日光又往前挪了一截，青石板白得刺眼。门外没有人，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，忽近忽远，像有人被什么追着。

沈鹿宁抬了一下眼。

一个人影从甬道尽头冲出来。

他跑得踉跄，一身灰扑扑的公服，左脚的鞋不知掉在了哪里，光脚踩过石板，脚底沾记泥。怀里护着一件扁平的东西，手臂压得很紧。

两个衙役横起水火棍，拦在台阶下。

那人没有停，肩膀撞上棍身，整个人往前一栽，爬起来时，声音已经劈开了。

“原信在这里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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