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书远继续道:
“七月初十,望江茶楼底下,他跟两个通窗讲笑话,说清河那个姓顾的,朱卷红号是丙字三十七,这回看他怎么翻身。学生当时只当他胡吹,回去以后,在床板上把这几个字写了几十遍。”
杜怀谦转向许文炳。
“朱卷拆弥封了吗?”
许文炳两手撑着小案。过了好一阵,他才挤出声音:
“未……未曾。”
“一个考生,七月初十便晓得别人的红号。”
杜怀谦的视线落到他脸上。
“这个号,从哪里漏出去的?”
许文炳没有应声。汗水从下巴滴下来,一滴接一滴,落在那只空木匣上。
宋老先生拄着拐杖,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杜大人,拆信吧。”
杜怀谦拿起旧信封,先看落款的印。印面上的“宋”字,右上角缺了一块,缺口斜斜的。他又捻了捻信纸,抬到门外的日光下。
“泾县宣。”
他抽出信纸,展开。
“廷璋足下。近闻王府欲借科场兴狱,某心难安。持此信者,清河顾生,某之记名弟子,令其亲手递交,正为避嫌。其卷请公照常评阅,勿因某避嫌。信到之日,拓印存底。日后若有人指此信为荐书,其人即局中人也。某手启。”
最后一个字念完,堂内外都没有说话。
廊下有人压着嗓子念出两个字:
“王府……”
后面的声音断了。
宋老先生用拐杖点了点青砖。
宋老先生用拐杖点了点青砖。
“老夫这把年纪,荐人让什么。叫他送这封信,是让他站到明处。谁跳出来说这是荐书,谁就把自已供出来了。”
孙敬亭腕上的菩提子忽然断了线。
珠子落了一地,沿着青砖乱滚,有一颗滚到胡四膝前,碰了他的手背。他没有去捡。
顾老太跪在旁边,看看宋老先生,又看看那些滚动的珠子,手掌撑在地上,指尖不住发颤。
杜怀谦将原信放下,转向她。
“顾家老妇,你方才说顾砚舟不是亲生的。从哪里抱来的,再说一遍。”
顾老太张了张嘴,眼泪先落下来。她用袖子捂住脸,哭声堵在布料里,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。
“老爷,老婆子讲实话。”
她朝廊下看了一眼。
那件月白绸衫还在人群里。
她立刻收回视线,低下头。
“有人替老婆子结了三百三十两旧债,叫老婆子来堂上讲几句。讲好了,就接老婆子去省城享福。”
许文炳猛地抬高声音:
“老东西,你胡说什么!”
惊堂木拍在案上。
顾老太肩膀一缩,眼泪掉得更急,话却从嘴里一股脑涌出来:
“他是捡来的,村口捡来的。那年头乱,哪家扔的孩子,老婆子哪里晓得?老婆子只晓得他是捡来的,旁的一概不知。”
“北边官道”
汪管事在人群里失了声,半句话冲出来,随即停住。
顾老太整个人僵了一下。她看着地面,手指把袄子的下摆拧成了一团。
“什么北边南边,”她说,“老婆子一辈子没出过清河县,哪里认得什么官道。”
杜怀谦抬眼,扫过人群。
那件月白绸衫往后退了退,挤进人缝,再看时已经没了踪影。
“结债的凭据呢?”
顾老太转身,朝栏杆外看去。
沈鹿宁站在柱边,一直没有出声。此时,她从怀里取出折成四折的契书,隔着栏杆递给衙役。
契书送到案上。
杜怀谦展开,目光先落在契尾的朱印上,停了片刻,才移到正文。他读到“俟该妇于堂上据实作证之后,本利两清”时,手指压住了纸面。
“通达行,京城分号。”
他把契书折回去,压在原信下面,起身。
“来人。”
堂下衙役齐声应道。
“提调许文炳,前院试主考孙敬亭,锁拿下狱,听侯参奏。”
许文炳腿一软,跪在小案后。孙敬亭仍站着,嘴唇张了几下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杜怀谦没有再看他们,转向堂中的青衫秀才。
“顾砚舟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的卷,本官要亲自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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