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家别院的花厅里,灯点了三盏。
酒席已经撤了,桌上只剩一壶冷茶和一碟没人动过的桂花糕。韩叙坐在窗边,面前摊着一张帖子,笔搁在砚台沿上,墨汁干了一层,他仍没蘸下去。
窗外是一方小池,几尾红鲤贴着水面游动,灯影落在鱼背上,晃一下,便沉下去。
韩叙拈起一块桂花糕,掰成碎屑,隔一会儿撒一小撮。鱼群浮上来抢,水面不断响着啪嗒声。
管事守在门口,手垂在身侧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“七爷走了?”
“走了。戌时出的西门,四个轿夫,两个护院,说是往白石渡去,搭夜船回京。”
韩叙把掌心最后一点糕屑弹进池里,抬手掸了掸指腹。
“白石渡要过十里铺。”
管事没接话。
韩叙拿起笔,蘸记墨,在帖子上落字。他写得极慢,写过几个字便停一下,笔杆在指间转半圈,像是在斟酌下一笔落在哪里。等最后一个字写完,他举起帖子,等墨色稍干,才递过去。
“送巡抚衙门,亲手交到杜大人手里。”
管事双手接住,视线扫过帖子,手指抖了一下。
“长史,这上头写的是七爷的”
“写他走哪条路。”韩叙提起茶壶,给自已倒茶。壶嘴碰在杯沿,发出一声脆响,茶水只倒了半杯便停住,“陆家的人私自串通科场,王府并不知情。本官查明此事,自然要报官。”
管事张了张嘴。
“可七爷是王妃的……”
“堂弟。”韩叙端起那半杯茶,吹去浮沫,“王妃有十几个堂弟。”
他抿了一口,将杯子放回桌上。
“去吧。趁天还没亮,路上清静。”
十里铺的官道旁,老柳树排成一线。树下停着一顶青呢轿子,轿帘已经被人掀开。
陆鸿远坐在轿中,酱色绸衫的领口松着,拇指上的青玉扳指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四个轿夫跪在路边,两个护院被按在黄土上,嘴里塞着泥。
火把围了半圈,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红。巡抚衙门的捕头站在轿前,手里捏着那张帖子。
“陆七爷,下轿吧。”
“你晓得我是谁?”陆鸿远没动,扳指转到一半停住,“我是宁王府”
“晓得。”
捕头将帖子展开,送到他眼前。
“宁王府长史亲笔。戌时出的西门,取道白石渡,四个轿夫,两个护院。七爷走哪条路,帖子上写得清楚。”
陆鸿远盯着那行字,许久没有说话。
他认得韩叙的笔迹。每一笔都收得规整,落款的“韩”字,末横总要拖得平一些。
他把扳指从拇指上取下来,握在掌心。玉石边缘硌着肉,过了片刻,他才弯腰钻出轿门。
脚落到黄土上,绸衫下摆立刻沾了泥。
“长史他……”
后半句话没出口,捕头已经扣住他的胳膊,将人往前一带。
柳家商号的后堂,天色将亮。
沈鹿宁坐在灯下,面前那碗粥早已凉透,表面结了一层薄皮。顾砚舟随宋老先生去了寓所,说要守着先生过夜。先生白日在公堂上站得太久,腿已经肿了。
门帘被人掀开。
柳如烟带着一身露水进来,头发上还挂着两片柳叶。她把团扇往桌上一扔,扇骨磕在粥碗上,碗沿跟着一响。
“截回来了。”
沈鹿宁抬头。
“十里铺截的。”柳如烟端起桌上的凉茶,仰头灌了半碗,“你猜是谁把他卖了?”
沈鹿宁把凉粥往旁边推。
“韩长史。”
“你早就猜到了?”
“别院那晚,他倒酒只倒半杯。”
她的右手搁在桌面上,指腹沿着桌角慢慢蹭过去。
“给自已留退路的人,出事时先推旁人出去。”
柳如烟嗤了一声,用帕子擦过脖颈。
“巡抚衙门有我一个表舅,昨夜守门。他说韩长史的帖子是三更送进去的,写得那叫一个周全。陆家私自妄为,王府全不知情,长史查明之后大义灭亲,还把陆七爷要走的路标得清清楚楚。杜大人拿着帖子看了许久,没说一句,转头就叫人去十里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