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巡抚衙门有我一个表舅,昨夜守门。他说韩长史的帖子是三更送进去的,写得那叫一个周全。陆家私自妄为,王府全不知情,长史查明之后大义灭亲,还把陆七爷要走的路标得清清楚楚。杜大人拿着帖子看了许久,没说一句,转头就叫人去十里铺。”
“韩长史呢?”
“天不亮就出城了,走北门,轿后跟着王府的旗。”
柳如烟把帕子拍在桌上。
“他自已干干净净,脏水全泼到陆家身上。”
沈鹿宁没有应声。
灯芯炸开一点火星,火苗矮下去,又贴着灯油窜起来。她把右手缩回袖中。
“他丢了一只手,保住了自已。”
柳如烟看了她一会儿,重新展开团扇。
“一只手,也够他疼一阵了。”
她摇了几下扇子,又把扇骨收进掌心,敲着手背。
“陆家在省城的通和行,卯时就贴了封条。账房、库房、后院船坞,全封了。汪管事没跑成,在东门城洞里叫人认出来。那截长指甲,藏在袖子里也没用。”
“顾老太呢?”
“杜大人另找了客舍,派婆子守着。等案子结了,再送回清河。”
柳如烟停了一下。
“她那只银镯子也叫婆子看了,里头灌的是锡,空的。”
沈鹿宁低头看着粥碗。粥皮贴在碗沿,裂出一道细缝。
门外有人敲门。
伙计探进头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信封上的红泥印还没干透。
“东家,穆家酒行送来的。穆老板连夜写的,说要亲手交给沈娘子。”
柳如烟扬了扬下巴。
沈鹿宁接过信,拆开封口。
信不长,字写得很急,几处墨已经洇开。穆长青说,陆鸿远拿京城货船压着他签下精酿长约,签过之后,清河精酿的价格、销路和去向,都要听通和行发话。如今通和行被封,那份长约他不认,愿意另立新契,只跟下河村酒坊签,不经旁人的手。价钱照旧,往后三年,清河精酿在省城只走穆家和柳家两条路。
信末的押画得歪,最后一笔斜到纸外,像写信的人手还在抖。
柳如烟凑过来扫了两眼,团扇在掌心一拍。
“好么。前些日子拿长约吓你,说你不按陆家的价出酒,就告酒坊违约。如今通和行一封,他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沈鹿宁没有笑。
她把信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到“三年”二字时,手指在纸面停住。随后,她顺着原来的折痕将信纸折好,一道,再一道,重新塞回信封,压平,收进怀里。
“你不高兴?”柳如烟看着她,“精酿跟陆家断了,你们村里那些人的饭碗,往后自已端。”
“高兴。”
沈鹿宁端起凉粥,喝了一口。粥皮沾在碗边,她用筷子拨开,才把碗放下。
“我在想,韩长史这一夜,舍了陆七爷,舍了通和行,连汪管事也舍了。”
她看着桌上的灯影。
“舍得这样快,手里总还有一样不愿意放的。”
柳如烟的扇子停了。
后堂安静了一阵。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,鸡叫过一遍,街上响起推车声,车轮压过石板,吱扭一声,又一声。
柳如烟合上团扇,用扇骨抵着下巴。她看着沈鹿宁,几次张口,都没立刻出声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表舅说,韩长史出城前,在巡抚衙门门口停过一会儿。他没下轿,隔着轿帘跟守门的人说了句话,叫人转告杜大人。”
沈鹿宁抬眼。
“什么话?”
柳如烟压低声音。
“他说,想在鹿鸣宴上见一见解元。”
沈鹿宁放在桌上的手停住了。
她看着柳如烟,过了一会儿才问:
“解元?”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