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烟把团扇在掌心磕了一下。
“解元。守门的就是这么说的。我表舅在门房里背了三遍,一个字没错。”
沈鹿宁盯着灯芯。
卷子还压在杜大人的案头,榜也没誊出来,房师的圈点更没批完。韩叙隔着轿帘,先把那个名次说了出来。
“他替杜大人看卷来了。”
柳如烟扯了扯嘴角,拿帕子给自已扇风。
“也可能只是随口一说,叫你们两口子这三天都睡不着。”
沈鹿宁端起凉粥,一口一口喝完,碗底朝上扣在桌面。
“那就睡。”
她站起身,吹灭了灯。
离放榜还有三日。
城东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两辆车错身。宋老先生赁下的院子就在巷尾,门口那株老枣树结着青果,地上落了不少,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青禾开门时,手里还捏着一块湿帕子。
“先生腿肿,正泡着呢,说不见客。”
他说着看了看顾砚舟,又看了眼沈鹿宁手里的篮子,往旁边让开。
“先生说不见客,没说不见你。”
书房不大,四面都是书。书脊上积着灰,靠窗那几册被日头晒得褪了色。宋老先生坐在藤椅里,裤腿挽到膝头,两只脚泡在木盆中。药汤黑得发沉,艾叶味挤记了屋子。
顾砚舟进门,撩起衣摆跪下。
额头碰到砖地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宋老先生没叫他起身,只用拐杖头敲了敲盆沿。
“青禾,再添一瓢热水。”
青禾提着铜壶进来,往盆里续了水。他看一眼跪在地上的顾砚舟,又看一眼先生,什么也没问,提壶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
“起来吧。”
顾砚舟没动。
“先生替学生挡了一堂。”
宋老先生在盆里挪了挪脚,水声晃到盆边。
“某替你挡什么?那封信,半年前就写好了。那时侯某还不晓得许文炳是哪一位。你要谢,谢错人了。”
顾砚舟抬起头。
宋老先生没有看他,只盯着窗台上那盆半枯的兰草。
“某有个女儿,嫁去了北边。那年她随夫家赴任,路上染了时疫,在驿站旁一家客店里烧了七八天。店家嫌晦气,要把人抬到外头柴棚去。”
他捋了两下胡子,手指停在胡须中间。
“有位夫人路过,把她接进自家别院,请了大夫,守了七个夜。女婿后来写信给某,说那夫人自已也有身子,挺着肚子给我女儿喂药。”
药汤在盆里冒着泡。
顾砚舟搭在膝上的手收紧,指甲压进掌心。他没有抬头。
宋老先生转过脸。
“那位夫人姓谢。是你娘。”
顾砚舟的手指一根根松开,过了一会儿,又扣回去。
沈鹿宁把篮子搁到门边,右手藏进袖中,没有插话。
顾砚舟开口时,嗓子已经发哑。
“先生几时晓得的?”
“你递来第一篇文章的时侯。”
“第一篇?”
“某看了三行。”
“某看了三行。”
宋老先生伸出一根手指,在膝头点了点。
“你写字,捺脚收得早,不肯往外放。你娘也是这个毛病。当年她替我女儿写的那张药方,某还留着。”
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。
窗外,枣树上的麻雀突然飞起,翅膀拍过枝叶,落下几片枣叶。
顾砚舟等了片刻。
“先生,我娘当年”
拐杖在地上顿了一声。
“今日不讲。”
宋老先生看向他。
“你进了京,某自然会讲。省城人多嘴杂,某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。”
他把脚从盆里抬出来,湿淋淋搁在盆沿。沈鹿宁走到架子旁取下干布,蹲下来替他擦脚。
宋老先生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推开。
“顾娘子,堂上那张契,是你递进去的?”
沈鹿宁擦干一只脚,替他套上布袜,又去拿另一只。
“是娘自已拿出来的。”
“一个不识字的老妇,晓得契上写了什么?”
“先生教砚舟守规矩。”她低着头,手里的布从脚背擦到脚踝,“我只会教人看印。”
宋老先生看了看她的头顶。
过了片刻,他笑出了声。笑声刚起,便被咳嗽截住。他抬拳抵住胸口,咳了几下,白胡子跟着颤。
“某一辈子只收记名弟子,没收过女学生。可惜了。”
他把气喘匀,转向顾砚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