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封信,一半是还你娘那七个夜的情,一半是守科场。寒门子弟往上走,靠的就是这条道。要是拿一封假信就能把路堵死,某这几十年的书,算白教了。”
“学生晓得。”
宋老先生把拐杖横放在膝上,两手压住。
“你晓得的还不够。榜一放,你的名字就会挂到照壁上。往后盯着你的人,只会多,不会少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中了之后,锋芒要收。”
顾砚舟俯身,又磕了一个头。
“学生记住了。”
南门的老槐树把树荫铺在半边街面。日头从枝叶间漏下来,花担上的水珠一颗颗亮着。
秦三娘的扁担头挂着红布条,旁边多插了一枝桂花。花还没完全开,米粒大的黄骨朵挤在枝头,香味混进栀子和茉莉里,走近了才闻得出来。
沈鹿宁蹲下挑花。
“七月里就有桂花?”
秦三娘剪断一根花梗,头也没抬。
“早桂。城外庙里那两棵,每年都开得早。天黑,码头。”
她把一束茉莉塞进沈鹿宁手里,立刻扬声喊价。
“三文!”
码头小店后头的客房里,墙边立着一块门板。泥水已经干在木纹中,洗过几遍,仍有一层灰黄的印子。
那是抬胡四母亲出后巷时用过的门板。
胡四坐在门槛上,已经脱了公服,换成一件旧短褂。后背的伤痕透过布料,一道接着一道。杜大人从轻发落,革了他的书吏差事,打二十板,没上枷,便放了人。
屋里,胡四的母亲靠在床头,手里捏着一截参须。含一口,歇一会儿,再含一口。
沈鹿宁把布包放到床头的矮凳上。
“城南三十里,柳家有个田庄。庄上请了大夫,药钱也不贵。庄头是柳东家手下的老人,正缺一个会写字、能记工的人。”
胡四从门槛上站起,起得太急,背上的伤被衣料扯了一下。他嘴角抽动,转身便要跪。
沈鹿宁托住他的胳膊。
沈鹿宁托住他的胳膊。
“别跪。你那两条腿在堂上已经跪够了。”
胡四眼圈发红,嘴唇抖了几下。
“大嫂,那红号是我抄的。丙字三十七,我一笔一笔抄的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“那你还”
沈鹿宁松开手。
“你把原信留下,没烧掉,是给你娘留了一条路。往后这条路,走干净些。”
床上的老妇人取下嘴里的参须,攥在手心,冲沈鹿宁点了点头。她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被气息裹住,谁也没听清。
胡四转过身,用袖子擦过脸。
隔壁,孟书远正在收拾包袱。
旧书箱里只有两件换洗长衫,一双新纳的布鞋。鞋底的针脚又密又整齐,一看就是他母亲缝的。那双开了线的旧鞋没有丢,用绳子扎好,压在箱底。
顾砚舟站在门口。
“看完榜就走?”
孟书远扣上搭扣。
“看完就走。石门县远,走回去要十来天,我娘在家等着。”
“走回去?”
孟书远笑了下,把包袱挎上肩。
“船钱贵。”
沈鹿宁从袖中取出荷包,放在书箱盖上。
孟书远看了一眼,脸上的红一直烧到耳根。他伸手把荷包推回来。
“大嫂,这个我不能要。那日在醉仙楼,要不是我多了那张嘴”
沈鹿宁按住荷包。
“借你的。坐船回去,路上省下来的日子,拿来温两篇书。春闱那年,连本带利还我。”
孟书远的手压在荷包上,半天没有挪开。
他抬头看看沈鹿宁,又看顾砚舟。眼里那层水光没有落下来。
“顾兄,下科春闱,京城见。”
顾砚舟拱手。
“京城见。”
入夜后,秦三娘从后门进来。
她没挑花担,只捏着那枝桂花。进门先朝窗外看了一眼,随后合上窗,把花搁到桌面。
灯火照着枝头,几朵黄骨朵已经开了。香味散开,沿着墙角、桌脚和旧木柜慢慢铺记屋子。
秦三娘压低声音。
“周老递的信。这枝花插在担子上,京城那边就是有话。”
顾砚舟看着桂花,没有碰。
“什么话?”
“周老说,京城有人要见你。”
顾砚舟放在桌上的手收拢。
“谁?”
秦三娘摇头,把桂花往他面前推了一寸。
“只说那个人,十二年前也在谢家门外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顾砚舟盯着那枝桂花,许久没有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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