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,天还没亮透,贡院照壁前已经挤记了人。
照壁刷过一层白灰,底下搭着木台。台上摆着一面铜锣,两个报子穿着红坎肩,蹲在台边啃烧饼。榜纸用油布蒙着,四角各压着一块砖。
人挨着人,汗味、头油味和烧饼里的葱花味混在一起。有人踩了别人的鞋,有人被挤掉帽子,骂声断断续续,从人群里冒出来。
张三拄着顶门杠,拿肩膀往前拱。
“让一让,脚伤着。劳驾,劳驾。”
他把缠着布的那只脚往缝里探。旁边的人低头看见那团脏布,立刻让开半步,他便趁势挪进一截。到了木台底下,他回过身,冲后头的人群挥了挥顶门杠。
沈鹿宁戴着帷帽,站在柳树底下。她离照壁还隔着好几十个脑袋。顾砚舟就在她身边,一身青衫,双手垂在身侧,视线落在那块蒙榜的油布上。
“你不往前挤?”
“挤到前头,也只看这一张榜。”
沈鹿宁隔着素纱看他的手。五根手指蜷着,始终没有扣紧。
卯时的梆子响了。
台上的书吏揭开油布,底下的人群随即往前涌了一截。前头的人伸长脖子,后头的人看不见,只能听见报子的声音。
一个报子起身,把剩下的烧饼塞进怀里,清了清嗓子。
“第七十三名,泰和县,刘文焕!”
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,拼命往前挤,挤不动,便踮着脚往台上看。
“第七十二名,安福县,邹仲明!”
名字接连落下。每念出一个,四周便有一处动起来。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通窗几个人把中榜的人架起来,往半空里抛。
念到五十几名,仍没有清河。
沈鹿宁身后站着两个青布短褂的男人,袖口都绣着一个小小的“冯”字。
“你讲,那个姓顾的中不中?”
“中什么中。堂上是洗干净了,卷子可是杜大人亲自看的。那位大人的脾气,记省城谁不晓得,一分一毫都不肯通融。”
“那他闹这一场,图什么?”
“图个名声呗。回乡下以后,好讲自已上过至公堂。”
两人压着嗓子笑。
沈鹿宁没有回头。
“第三十九名,吉安县,萧廷仪!”
木台底下,张三扭头朝后看了一眼。汗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,他抬袖擦去,立刻又转了回去。
“第三十七名,石门县,孟书远!”
人堆里,一个瘦高身影蹦了起来。
孟书远落地时踩着旁人的脚,那人当即骂了一声。他连忙作揖,道歉的话说了两句,自已又笑起来,笑到后来,只好拿袖子挡住脸。
有人在旁边起哄:
“三十七!丙字三十七那个三十七!”
“他倒替人家先把这个号占了。”
孟书远没理,挤着往柳树这边走。走到半道,被人群卡住,只能踮起脚挥手。他张着嘴喊了几声,声音全让四周的吵闹吞了。
顾砚舟抬眼,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名次继续往前报。
二十几。十几。
念到第十名时,沈鹿宁身后那两个冯家下人又笑起来。
“前十都念完一半了。”
“闹了一场,到底没中。”
“中了才稀奇。”
张三在台底下听见,转身冲人群吼:
“哪个讲的?哪个嘴碎的,站出来!”
没人应声。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。
“嚷什么,还没念完呢。”
张三握着顶门杠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转回头。
“第五名。”
“第四名。”
“第三名,吉水县,彭子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