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道里弥漫的气味越发令人窒息，混合成一种绝望的底色，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
油灯的微弱光晕，此刻也被黑暗吞噬，只能照亮方寸之地，映出一张张焦灼的脸。

刚刚经历的那场惨烈的地道争夺战，代价巨大。

鬼子工兵的突袭虽被粉碎，留下了七八具残缺的尸首，但守护这里的民兵也付出了四条鲜活的生命。

小山东，那个机灵爱笑、总嚷嚷着要亲手打死一个鬼子军官的年轻战士，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不远处，身上盖着一块脏污的布单，再也不会醒了。

伤员的数量陡然增加，呻吟声虽被极力压抑，却依旧像钝刀子割肉般折磨着所有人的神经。

孙玉莲带着女子小队，穿梭其间，尽可能地清洗包扎。

清水早已是严格控制分配的稀缺资源，她们只能用极少量的水沾湿布条，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。草药膏早已用尽，现在敷在伤口上的，多是带着泥土气息的鱼腥草，效果微乎其其微。

然而，最让人揪心的，是那个叫“石头”的小队员。

他只有十五岁，是跟着父亲一起从邻村逃难来的，父子俩都加入了村里的民兵队。就在刚才的混战中，为了掩护一位行动不便的大娘，被鬼子的手榴弹破片削中了腹部。

肠子都流了出来，是孙玉莲咬着牙，眼含着泪，硬生生给塞回去，用最后一点干净布条死死缠住。

此刻，石头躺在一角铺着的干草上，脸色蜡黄，呼吸微弱，额头烫得吓人。

他的父亲，一个沉默寡的老石匠，紧紧握着儿子滚烫的手，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痛苦的脸，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一般。

孙玉莲又一次检查了石头的伤口，包扎的布条已被渗出的血水浸透，散发出不祥的气味。

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，沉到冰窖里。她知道，这是伤口严重感染的败血之兆，若没有有效的消炎药，这孩子撑不过今夜。

“莲丫头……石头他……”老石匠抬起头，声音干涩沙哑，带着哀求，望向孙玉莲。

周围几个伤员也默默看了过来，眼神里是同一种微弱的期盼。

黑虎要出去找草药，勇气可嘉，但现在用不上。

这里不是高青县的山谷，人生地不熟，即便出去，也是徒劳无功。

孙玉莲别开脸，不忍去看老石匠那双的眼睛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那混浊的空气刺痛了她的喉咙。

她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周围。

啸云正和赵铁柱、张虎低声商议着下一步的防御部署，人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凝重。

黑虎靠坐在土壁边，脸色因失血而苍白，但眼神却不再是以往的桀骜，而是充满了某种被震撼后的复杂情绪。

药品！

必须要有药！

孙玉莲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
她猛地转身，朝着李啸云走去。脚步在寂静的地道里显得异常清晰。

“李先生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决，打断了李啸云几人的低语。

李啸云抬起头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她，立刻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了不妙：“石头怎么样了？”

“高烧，伤口恶化得很厉害。”

孙玉莲语速很快，声音压抑着情绪。

“必须马上用消炎药，不然，熬不过去。”

气氛瞬间更加凝固。赵铁柱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壁上，闷响一声，落下些许尘土。

张虎叹了口气，重重低下头。

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队伍里最后一点碘酒早在两天前就用在重伤员身上了，如今是真的弹尽粮绝了。

孙玉莲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啸云，“俺家老宅的灶房底下，埋着一个陶罐子。里面有一些俺爹以前备下的药材，有白药，还有几盒专治外伤，防止溃烂的西药粉，是以前我爹偷偷用粮食跟一个过路的行脚郎中换的，没舍得用。”

李啸云的眉头瞬间锁紧：“你家老宅？现在村子被鬼子占着，到处都是他们的巡逻队！太危险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