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城在持续数日的血腥扫荡后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。城门虽然依旧有日军和伪军把守盘查，但原本频繁进出、满载士兵和劫掠物资的军用卡车却明显减少了。

城墙上张贴的“剿匪安民”、“强化治安”的布告被寒风撕扯着，发出哗啦的声响，更添几分萧瑟。

泺源公馆内，藤田一郎的办公室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。他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，一夜未眠，眼窝深陷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份来自东京的简短回电，仿佛要将那寥寥数语看穿。

指尖的香烟燃尽，烫到了手指，他才猛地一颤，将烟蒂狠狠摁灭在早已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。

“八嘎……李啸云……”他沙哑地咀嚼着这几个字，声音如同砂纸摩擦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。

家族遇袭的消息虽然语焉不详，但足以证实李啸云的威胁绝非虚。那种被人在万里之外精准扼住咽喉的感觉，让他浑身发冷，坐立难安。

他猛地站起身，像一头困兽般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，军靴沉重地踏在地毯上。

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，吓了他一跳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，抓起电话。

“摩西摩西！”

电话那头，传来小清河前线指挥官急切的声音：“机关长！司令部急电询问，为何突然停止扫荡并释放扣押的支那民夫？各部队士气受挫，很多士兵不理解……”

“八嘎！”藤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，对着话筒咆哮起来，“执行命令！没有为什么！立刻停止一切军事行动！原地待命！违令者，军法从事！”

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句话，然后重重摔下电话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
耻辱！

前所未有的耻辱！

他藤田一郎，堂堂帝国陆军大佐，特高课资深特务，竟然被一个“土八路”逼得，不得不下令停止势在必得的军事行动。

这种挫败感，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。但他别无选择。

李啸云那把悬在他家族头顶的利剑，让他投鼠忌器。

“李啸云……你必须死！你必须死！”

他低声嘶吼着，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，手背瞬间红肿起来。

剧烈的疼痛，反而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
他喘着粗气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双手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。王良玉废了，成了敌人的阶下囚和情报来源。

他现在急需一条新的、足够阴险、足够听话的“本地狗”，来替他完成那些帝国军人不方便直接出手的肮脏勾当，特别是找到李啸云的弱点，并干掉他！

“来人！”他按下呼叫铃。副官应声而入。

“我让你找的人，找到了吗？”藤田的声音冰冷。

“报告机关长！找到了几个备选，其中最符合您要求的，是八卦楼一带的地头蛇，名叫张德才。”副官递上一份薄薄的档案。

藤田快速翻阅着。张德才，原济南府小有名气的绸缎商张家旁支子弟，家道中落后沦为市井无赖。擅长坑蒙拐骗、敲诈勒索，是济南城里出了名的“滚刀肉”。

曾因敲诈时任韩复榘部下军官，差点被枪毙；还曾勾结南部山区土匪，绑架过韩复榘小舅子索要赎金，胆大包天。

此人唯利是图，毫无廉耻，为了钱什么都敢干，在黑白两道都有些狐朋狗友，消息灵通。

“就是他！”藤田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光，“立刻把他给我‘请’来！要快！要隐秘！”

“哈依！”

一个时辰后，泺源公馆一间阴暗的、没有任何窗户的审讯室内。张德才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日本宪兵“请”了进来。

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，身材瘦高，穿着一件油光锃亮、明显不合身的旧绸缎长衫，尖嘴猴腮，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，透着几分狡黠和难以掩饰的惊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