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据地指挥部内，油灯火苗不安地跳动着，将围坐在粗糙木桌旁几个人脸上的愤怒表情，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
浓烈的烟草味和一种近乎爆炸的紧张感，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
“砰！”

赵铁柱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桌面上，震得茶碗里的水溅了出来。

他猛地站起，虎目圆睁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声音如同炸雷：“政委，俺老赵第一个不服！张德才是个什么东西？济南城谁不知道？欺行霸市、敲骨吸髓、逼良为娼的泼皮无赖！现在更是舔着脸给鬼子当狗！这种货色，抓住了就该一刀宰了，给乡亲们出口恶气！凭什么还要用他？还要让他‘戴罪立功’？俺们八路军的脸往哪搁？老百姓会怎么想？说咱们跟汉奸称兄道弟吗？”

他越说越激动，胸口剧烈起伏，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。周围几名连排干部也纷纷附和，脸上写满了愤懑和不理解。

孙玉莲没有像赵铁柱那样激动，但紧蹙的秀眉和用力绞在一起的手指，暴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满。

她抬起清亮的眸子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啸云，声音虽然平静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：“政委，我理解战略需要。但是，原则和底线不能丢。张德才此人，劣迹斑斑，恶贯满盈，手上沾着老百姓的血。我们抗日，是为了救国救民，如果为了达到目的，连这种人都要合作，那我们和敌人有什么区别？队伍的纯洁性还要不要？战士们的心里会怎么想？我……我无法接受与这种人共事！”

她的话像冰锥一样，扎在每个人心上。

作为根据地的女性负责人，她更看重队伍的声誉和战士们的思想动态。

朱老大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，烟雾缭绕中，他古铜色的脸上沟壑纵横，写满了江湖人的固执。

他磕了磕烟袋锅，闷声闷气地开口：“啸云兄弟，你的能耐，俺老朱佩服。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，好汉有好汉的脾性。俺们白马湖、黑虎涧的弟兄，投奔八路，是冲着打鬼子、保家卫国来的，讲的是光明磊落，义字当头！跟张德才这种下三滥的泼皮搅和在一起，传出去，俺们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？弟兄们的脸面还要不要了？”

他的话，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收编武装头领的想法，他们可以拼命，但讲究名声和气节。

白老七更是直接，他霍然起身，走到李啸云面前，抱拳道：“李政委！俺白老七是个粗人，不懂那么多大道理！但俺知道，人活一张脸，树活一层皮！跟张德才这种货色合作，俺怕脏了俺白马湖的旗号！你要是非用他不可，那……那俺只好带着弟兄们回白马湖，自个儿跟鬼子干！这口气，俺咽不下！”

他的话近乎最后通牒，显示了问题的严重性。内部团结面临破裂的风险。

面对群情激愤，李啸云始终端坐着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，脸色平静如水，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，在油灯光下闪烁着睿智而坚定的光芒。

他没有立刻反驳，而是耐心地听着每个人的发，仿佛要将所有的反对和疑虑都吸纳进去。

直到所有人都说完，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，李啸云才缓缓站起身。

他的目光扫过赵铁柱因愤怒而涨红的脸，看过孙玉莲紧抿的嘴唇和眼中的失望，看过朱老大脸上的固执和白老七眼中的决绝。

“同志们，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异常沉稳，瞬间压住了屋内的躁动，“你们说的，都对。”

他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