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德才双手抱头,想起李啸云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想起老娘张王氏那悲愤而期盼的眼神,想起自己发过的毒誓……
退缩吗?向藤田坦白?那自己和老娘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!
继续走下去?前面是万丈深渊,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!
激烈的思想斗争,让他头痛欲裂。他像困兽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,烟一根接一根地抽,直到满地都是烟头。
最终,对死亡的恐惧、对老娘安危的牵挂、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被李啸云和老娘唤醒的、关于“中国人”的模糊认知,让他做出了决定,必须硬着头皮走下去!而且要走得更加小心,更加巧妙!
他冷静下来,开始仔细谋划。
藤田要查八路的踪迹和“内鬼”,这正好可以利用!
他可以真真假假地提供一些无关痛痒的、或者早已被八路放弃的据点信息,既能应付藤田,又能掩护真正的秘密。同时,他必须尽快将藤田怀疑内部有奸细、并开始秘密调查的情报,传递给李啸云!这是至关重要的预警!
他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,心中有了计较。他不能亲自去冒险传递情报,必须利用那条只有他和李啸云知道的单线联络渠道。
与此同时,泺源公馆的另一间密室内,藤田一郎正与特高课课长中村少佐进行着另一场更为隐秘的谈话。
“中村君,”藤田的声音低沉而冰冷,与刚才面对张德才时判若两人,“对于货栈事件,你怎么看?真的只是八路神通广大,还是……我们内部,真的出了老鼠?”
中村谨慎地回答:“机关长,从作案手法和精准度来看,内部泄密的可能性……确实存在。但是,接触货栈核心防卫情报的人,范围很小,除了守备队军官,就是……就是我们特高课和机关您的几位亲信参谋。”
藤田的手指敲击着桌面,眼神闪烁不定:“张德才……他最近的表现,你怎么看?”
中村沉吟片刻:“张德才……此人市井出身,贪财好利,对皇军表面恭顺,但难以完全信任。不过,货栈的防卫细节,他并不知情。而且,他上次带队搜剿八路,也遭遇了伏击,损失不小……看起来,不像是他。”
“看起来?”藤田冷笑一声,“中村君,别忘了,他是地头蛇,消息灵通。而且,越是看起来不可能的人,有时候越危险。王良玉的教训,还不够深刻吗?”
中村心中一凛:“机关长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给我秘密盯紧他!”藤田眼中寒光一闪,“他所有的行踪,接触的所有人,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要知道!另外,对接触过货栈情报的所有人员,进行秘密背景审查和行踪核对!不要声张,我要看看,到底是谁,在跟皇军玩这种危险的游戏!”
“哈依!属下明白!”
中村重重顿首,眼中也闪过一丝厉色。
一场针对内部人员的、无声的清洗和甄别,在藤田的疑心和怒火下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济南城的天空,阴云密布。
明面上,藤田一郎强压怒火,部署着更加疯狂的“锁河”计划。
暗地里,一张怀疑和监视的大网,已经悄悄撒开。
身处漩涡中心的张德才,此刻正凭借着他多年混迹市井练就的狡猾和求生本能,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点未曾完全泯灭的良知,在刀尖上艰难地行走着。
他传递出的那份关于“内部清查”的预警,能否及时送到李啸云手中?他又能否在藤田和中村的双重监视下,继续完成他的“双面”使命?
这一切,都充满了未知的凶险。巨淀湖与小清河的抗日前途,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更加浓重的阴影。
济南城的冬日,天色总是阴沉得早。
刚过申时,铅灰色的云层就压得更低了,寒风卷着尘土和碎纸屑,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铜元局后街上,同源居饭馆那面褪色的酒幌,在风中无力地摇晃着,显得格外萧索。
这家门脸不大的鲁菜馆子,平日里生意就清淡,在这戒严的年月,更是门可罗雀。
饭馆二楼最里间的一个雅座里,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,只点了一盏豆油灯,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桌旁两张神色凝重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