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爷,不是兄弟们不信你。”
一个脸上带着刀疤、敞着怀露出胸口猛虎刺青的壮汉,率先开口,声音沙哑,他是下游黑虎滩的舵把子赵天霸。
他用手里的旱烟袋敲了敲桌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八方面军那边,前脚刚跟咱们称兄道弟,后脚就搞什么‘肃清内奸’,把白马湖这边好几个跟咱们有来往的兄弟都给……这算怎么回事?卸磨杀驴?过河拆桥?俺们这些在水上讨生活的,讲的就是个义字!这么搞,以后谁还敢跟八方面军打交道?”
旁边一个干瘦、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的老者,是上游清风口的水寨寨主“独眼龙”谢老三。
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冷茶,阴恻恻地接话:“天霸兄弟话糙理不糙。七爷,八方面军这旗号打得响亮,可做事也得按道上的规矩来。你说有奸细,证据呢?总不能空口白牙,说抓就抓,说杀就杀吧?这让我们这些老家伙,怎么跟下面的弟兄们交代?”
其他人虽然没说话,但眼神里的疑虑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们都是小清河上叫得上名号的势力头领,平日里既受鬼子压迫,也对八方面军的迅速扩张心存忌惮。
李啸云在白马湖这边雷厉风行地肃清内部,处决了几个与日伪有勾结的败类,本是正本清源的好事,但传到这些江湖汉子耳中,却变了味道,激起了兔死狐悲的警惕。
白老七坐在主位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手指捻着腕上一串磨得油亮的桃木念珠。
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,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。
这些水上的豪强,关系盘根错节,既想借八方面军的力抗倭,又怕被八方面军吞并。李啸云快刀斩乱麻,却也留下了隐患。
“各位老大,稍安勿躁。”白老七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让人静下来的力量,“啸云同志的为人,我白老七可以用这项上人头担保。他肃清内奸,绝非针对哪位兄弟,更不是卸磨杀驴。实在是……鬼子无孔不入,咱们内部出了蛀虫,证据确凿,抵赖不得啊!”
他站起身,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毛边纸,展开摊在桌上。纸上用毛笔详细罗列了那几个被处决奸细的罪证:何时何地向日军密报游击队行踪,如何克扣、倒卖本该分给各寨的物资中饱私囊,甚至计划里应外合端掉某个水寨向鬼子邀功……一条条,一桩桩,时间、地点、人证、物证,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各位请看,”白老七指着纸上的记录,语气沉痛而坚定,“张老歪,吃里扒外,去年腊月二十三,就是他给鬼子报信,害得黑虎滩的赵五兄弟一船货连人带船被扣,人现在还在济南宪兵队水牢里泡着!李二狗,贪得无厌,克扣了本该分给清风口谢三爷治伤的两斤云南白药,转手卖给了鬼子的诊所!还有王秃子,更可恶,他差点就把咱们在白马湖碰头的日子地点,卖给乐园公宫馆的那个女魔头宫本千代了!”
白老七每说一桩,在座头领的脸色就难看一分。这些事他们或多或少听说过,甚至亲身吃过亏,只是以往碍于情面或者找不到真凭实据,只能忍气吞声。如今证据摆在眼前,由不得他们不信。
“八方面军的规矩,是铁打的!赏罚分明,绝不姑息!”白老七环视众人,目光炯炯,“今天能为了几块大洋出卖兄弟,明天就能为了活命把咱们全卖个干净!对这种祸害,讲仁义就是对自己人残忍!啸云同志这么做,是为了保住咱们小清河抗日这条船不沉!是为了让真心打鬼子的兄弟能放心把后背交给彼此!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,但更加语重心长:“我知道,各位心里有疙瘩,怕八方面军势大,将来吞了咱们的地盘。我白老七把话撂这儿,八方面军是真心打鬼子的队伍,讲的是联合抗日,不是来争地盘、当山大王的!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只有抱成团,拧成一股绳,才能在这小清河上活下去,才能不让鬼子把咱们一个个吃掉!要是自己先疑神疑鬼,起了内讧,那才真是亲者痛、仇者快,正中了鬼子的下怀!”
一番话,有理有据,软中带硬,既说明了肃奸的必要性,又表明了联合抗日的诚意。
赵天霸和谢老三等人面面相觑,脸上的怒气消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沉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。
厅内的气氛稍稍缓和。
“七爷……话是这么说……”谢老三沉吟着,独眼里精光闪烁,“可八方面军这军令……也忒严了点。动不动就……俺们这些散漫惯了的兄弟,怕适应不了啊。”
“军令不严,如何打仗?”白老七正色道,“鬼子为什么厉害?不就是因为他们令行禁止?咱们要想打赢,就不能再是一盘散沙!当然,八方面军也讲道理,只要真心抗日,遵守规矩,就是兄弟!有功必赏,有过才罚!”
这次碰头,虽然没能完全消除隔阂,但至少暂时稳住了这些摇摆不定的水上力量。
消息传回白马湖指挥部,李啸云听了白老七的详细汇报,眉头紧锁,非但没有轻松,反而更加郁闷。
他想要的,不是这种基于恐惧和利益的“暂时服从”,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同和铁板一块的团结!
“看来,光是杀人立威还不够。”李啸云对身旁的参谋长老周叹道,“得让他们亲眼看到,跟着我们八方面军,打鬼子有盼头,有实惠!得让他们明白,当汉奸走狗,只有死路一条!光明正道,才是出路!”
他铺开小清河地区的地图,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:“老七,你辛苦一下,接下来几天,挨个去拜访这些寨主、舵把子。不要空手去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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