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血，泼洒在德州火车站斑驳的月台上。

一列闷罐车像条僵死的黑蜈蚣，静静趴在铁轨上，周围散布着沙包工事和游动的日军哨兵，刺刀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冷光。空气里混着煤灰和消毒水味儿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
站台西头，新挂起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。

“鲁北治安协调办事处”。

牌子底下，原先堆放杂物的两间砖房被修缮一新。

一个穿着不合身绸衫、脑袋刮得青亮的汉子，正跷着二郎腿，坐在屋前一把太师椅上，眯缝着眼打量着手下刚抓来的几个“可疑分子”。

他便是张德才，从济南来到德州，如今是德州地面上“响当当”的人物。

“说！鬼鬼祟祟在站台边上转悠啥？是不是八路的探子？”张德才拖长了音调，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子扶手。他身后站着两个斜挎盒子炮的跟班，眼神凶狠。

被抓的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老汉，带着个半大孩子，挎着个破篮子，里面是几只蔫蔫的鸡。“老……老总，俺……俺是带孩子来看火车的，没见过世面……就想瞅瞅……”

老汉吓得浑身哆嗦，话都说不利索。

“看火车？哼！”张德才冷笑一声，猛地一拍椅子扶手，“我看你是来看皇军的布防吧！给我搜！”

跟班如狼似虎地扑上去，抢过篮子，把鸡扔在地上，又粗暴地撕扯老汉的破棉袄。孩子吓得哇哇大哭。

“老总，行行好，真不是啊……”老汉跪地磕头。

张德才厌恶地摆摆手：“拉一边去，先关起来！等皇军来了再审！妈的，一个个都不老实。”

手下人连推带搡地把哭喊的老汉和孩子拖走了。

张德才啐了一口唾沫，掏出块怀表看了看，脸上露出一丝得意。

这块表，是从上一个被他诬陷的商人身上扒下来的。

自从傍上藤田一郎，被派到这德州来“协防”，他张德才算是彻底抖起来了。虽说名义上还是替日本人办事，但天高皇帝远，在这德州火车站一带，他张德才就是土皇帝。招了十几个地痞流氓，设卡、搜查、敲诈勒索，甚至私设公堂，日子过得比在济南当狗腿子时舒坦多了。

藤田一郎许他的金条和大洋还没完全兑现，但光靠这些“外快”，他也攒下不少家底。

“处长，这是今天收上来的‘治安费’。”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捧着个小木箱过来，低声禀报。

张德才打开箱子看了看，里面是些散碎银元和铜板，皱了皱眉：“就这么点？这帮穷鬼！”

“处长，这火车站附近都是苦哈哈，油水不多。要不……咱们把手伸到城里商铺去？”

张德才眼珠转了转，摇摇头：“不行，城里是龟田中队的地盘，那老鬼子不好惹。咱们就在这火车站周边活动，这是藤田太君给的权限。记住，捞钱要紧，但别惹麻烦，尤其是别惹皇军。”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关键是情报，打听八路和南方军的动静，还有那趟军列的消息，这才是大头。告诉弟兄们，谁搞到有价值的情报，老子赏他十块大洋！”

“是，是！”账房连连点头。

张德才挥挥手让他下去，自己又靠回椅背，眯着眼盘算。

他张德才能混到今天，靠的就是见风使舵和贪生怕死。他知道藤田一郎让他来德州，明着是协助防务，暗地里也是看他之前在济南差点坏事，有点晾着他的意思。但他不在乎，正好借此机会发展自己的势力。

他偷偷派人打听过那趟传闻中要从德州过的日军军列，似乎真有这么回事，但具体时间、装备、护卫兵力，日本人嘴严得很，一点风声不漏。他怀疑这可能是日本人放出的诱饵，想把抗日武装引出来一网打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