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,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审讯了。
煤油灯的火苗,在土墙上投下跳跃的阴影。
王良玉蜷缩在条凳上,绸缎长衫的领口被汗水浸透。
“王先生,”李啸云提起壶,斟了碗水,推过去,“说说藤田一郎。”
王良玉听到这个名字,眼皮跳了跳,嘴角浮出苦笑:“李政委要听真话?”
“你说呢?”
王良玉深吸一口气:“藤田这个人,是个赌徒。”
李啸云眉梢微动,没说话。
“他不是普通军人。藤田家族在军部经营三代。祖父是日俄战争功臣,父亲在参谋本部任职。到了他这代,五个兄弟都在军界。来山东前,他父亲在家族祠堂里当众说,‘一郎若不能在中原建功立业,便不必回来了’。”
噼啪一声,油灯爆了个灯花。
“所以他怕,怕丢官,更怕丢脸。济南剿匪不利的消息,要是传回东京,他整个家族都会蒙羞。可小清河不一样,这条河是北平军部点名要打通的黄金水道。从济南到渤海,三百里水路。若能打通,山东的煤、盐、粮,全都能走水路运出去。”
他舔舔干裂的嘴唇:“藤田把这个当成翻身的机会。只要守住小清河,打通航道,他就能晋升中将。要是失败了……军法审判都是轻的。”
“所以他把主力都押在这条河上?”李啸云问。
“不止。”王良玉说,“他每月向军部递报告,十次有八次夸大剿匪战果。上个月沙河桥碉堡被你们端了,他竟谎称击毙八方面军两百多人。”
“这么假的数据,军部也信?”
“军部要的不是真相,是面子。”王良玉冷笑,“只要战报漂亮,谁管死了多少中国人。”
李啸云起身,从墙上取下地图,在桌上摊开。
小清河如盘曲的青蛇,从济南蜿蜒入海。
他在河上画了个圈:“王先生,要是八方面军在小清河打一场大胜仗,消息传到北平……”
王良玉瞳孔一缩:“藤田会疯,军部问责文书一到,他要么切腹谢罪,要么……倾巢出动,找你们决战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每月二十五日。”王良玉脱口而出,“军部月底汇总战报。二十五日前,他必须拿出像样的剿匪成绩。”
李啸云看看墙上的黄历,今天二十号。
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,久到王良玉以为他睡着了。
突然,李啸云一拳砸在桌上!
“好!”他眼中精光暴涨,“就拿小清河当钓饵!”
黎明前最暗的时刻,指挥部里挤满了人。
油灯加了三根灯芯,照得满屋通明。
李啸云站在地图前,手里铅笔划出一道弧线,从小清河盐仓码头,一直延伸到济南城。
“同志们,”他声音不高,字字如铁,“鬼子把济南修成了铁桶。城墙高三丈,碉堡二十七座,电网三道。强攻,咱们得填进去半个纵队。”
白老七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雾缭绕中,他闷声道:“那就智取。”
“怎么智取?”赵铁柱攥着拳头,“鬼子缩在城里当王八,脑袋都不露。”
李啸云转身,铅笔重重戳在盐仓码头上:“把他引出来!”
满屋人都抬起头。
“王良玉说了,藤田一郎最怕小清河出问题。这是北平军部点名要的航道,比他的命还重要。”
孙玉莲抱着记录本:“政委的意思是?”
“咱们就打这里!”李啸云在盐仓码头画了个叉,“大张旗鼓地打!让地下报纸登消息,就说八方面军要炸毁码头,切断航道!”
朱老大猛地站起来:“那鬼子肯定出来!”
“不止出来。”李啸云眼中闪过寒光,“藤田为了保住乌纱帽,必会倾巢出动!”
他在济南和小清河之间画了条虚线:“等他主力离开济南城,咱们就……断他后路!水鬼队凿沉汽艇,爆破组炸毁桥梁,武工队沿途设伏……我要让鬼子出的来,回不去!”
满屋寂静,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住了。
白老七掐灭烟头,站起来:“那济南城呢?”
“鬼子主力离城,城内必然空虚。到时候,潜伏的同志里应外合,端掉这个魔窟!”
赵铁柱眼睛红了:“干了!”
“等等。”孙玉莲突然开口,“王良玉要是骗咱们呢?万一这是圈套……”
李啸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