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据地的骨干会议再次举行,很多人对李啸云放走王良玉的决定,仍然不满,七嘴八舌地发牢骚。
所有人的情绪,七上八下,无法抚平。
猛地,朱老大蒲扇般的大手,砰地拍在榆木桌上,震得油灯跳了三跳,灯油差点泼出来。
他霍然起身:“俺们全听李政委的!”
他声如洪钟,震得屋梁簌簌落灰。
一屋子人齐刷刷抬起头,煤油灯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,照出那道从眉骨斜劈到耳根的刀疤,那是三年前在鹊山跟鬼子拼刺刀留下的。
“李政委叫咱往东,咱绝不朝西瞅一眼!叫咱打狗,咱绝不撵鸡!”
他环视众人。
“都听明白了没?”朱老大又一巴掌拍在桌上,这回连茶碗都蹦起来,“李政委是啥人?是领着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!是让藤田那老鬼子夜里睡不着觉的!他说的,就是军令!”
屋里死一般寂静。
白老七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站起来。
这个在水上漂了半辈子的汉子,腰板挺得像桅杆:“老朱说得对。咱们打鬼子,不是江湖好汉逞英雄,得有个掌舵的。”
赵铁柱嘴唇动了动:“政委,俺……俺服!”
其他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陆续站起来,赞同三人的意见。
李啸云站在地图前,背对着众人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缓缓转身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。
“散会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月牙挂上柳梢头的时候,李啸云和朱老大一前一后,走到小清河边。
河水,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。
朱老大一脚踢开河滩上的碎石,声音闷闷的:“政委,你别往心里去。小兄弟们不是不信你,是让鬼子祸害怕了。”
李啸云没接话,弯腰捡了块薄石片,手腕一抖。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七八下,划出一长串涟漪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老朱,”他看着涟漪散尽的水面,“你说,咱们凭啥打鬼子?”
朱老大一愣,挠挠头:“凭……凭咱们不怕死?”
“不对。”李啸云摇头,又捡了块石片,“南方军也不怕死。台儿庄、长沙、武汉……死了多少人?可他们为啥输了?”
石片这次只跳了三下,就沉了。
朱老大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烟袋,却半天没点着。
河风太大了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不听老百姓的。”
李啸云转过头,月光下眼睛亮得吓人。
朱老大继续说下去:“那年我在济南大牢里,隔壁关着个南方军的营长。他说,他们长官让守城,可城里粮仓的钥匙在商会老爷手里。老百姓饿得吃树皮,商会老爷的粮却运出去卖给鬼子。”
他狠狠啐了一口:“这样的军队,能赢才见鬼!”
李啸云也蹲下来,两人肩膀挨着肩膀,像两尊蹲在河边的石狮子。
“所以咱们得听正确的话。”李啸云抓起一把河沙,让细沙从指缝里流下去,“不是听我的,是听对的话。要是哪天我说错了,你老朱就得拍桌子骂娘。”
朱老大嘿嘿笑起来:“那不能。政委你啥时候错过?”
“是人就会错。”李啸云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沙,“南方军错在眼里只有地盘,没有百姓。咱们要是眼里只有杀汉奸,没有大局,那也长久不了。”
他沿着河滩慢慢走,朱老大跟在半步后头。
“放王良玉回去,就是看大局。”李啸云停下脚步,望向济南方向。
“杀他容易,一颗子弹的事。可杀了之后呢?藤田再派个更精明的来,咱们更难受。”
朱老大点头:“这我懂。就像下套逮狼,你得留着诱饵。”
“不止。”李啸云眼睛里闪过寒光,“王良玉现在就是咱们手里的风筝线。线在咱们手里,风筝飞再高,也得按咱们的意思飘。”
他忽然问:“老朱,你在济南大牢里,鬼子夜里什么样?”
朱老大脸色一沉,沉默了很久,河风吹得他衣襟猎猎响。
“鬼子……”他声音发涩,“鬼子怕黑。白天他们耀武扬威,可太阳一落山,全都缩回壳里。炮楼、据点、泺源公馆……大门紧闭,探照灯整夜扫,巡逻队牵着狼狗,可仔细看,那些鬼子兵端枪的手都在抖。他们怕,怕咱们从黑地里扑出来,抹他们脖子。”
李啸云静静听着。
“所以我觉着,”朱老大直起身,一字一顿,“咱们就得在夜里干。月黑风高,才是咱们的天下!”
他说得激动,大手一挥:“白天让他们嚣张,晚上咱们说了算!摸岗哨,炸炮楼,截粮车……等天一亮,鬼子数数又少了人,能吓出病来!”
李啸云笑了。
这是今晚他第一个真心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