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今晚他第一个真心的笑容。
“所以我说,老朱你是个将才。”他拍拍朱老大肩膀,“不过有一点,该硬的时候,半步不能退。”
他想起了锁河计划。
那些趴在冰河上凿冰的战士,手指冻掉了还在刨。
鬼子机枪扫过来,倒下一个,后面的补上去。没有一个人回头。
“就像锁河那一仗。”李啸云望着奔流的河水,“谁退一步,整条线就垮了。有时候以少胜多,不是比谁狠,是比谁熬得住。”
朱老大重重点头。
他想起了白马山阻击战,他带一个排拖住鬼子一个中队,打了整整一天。
最后,全排就剩三个人,可鬼子到底没过去。
“政委,要不是跟着你,跟着八方面军,我和我那些弟兄……早没了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可李啸云听出了里头的分量。
白老七也说过同样的话。
在水上漂了半辈子的渔霸,现在带着水鬼队,专凿鬼子汽艇。
他此前告诉李啸云:“要不是李政委,我白虎堂的弟兄,不是饿死在湖上,就是让鬼子当水匪毙了。”
还有孙玉莲,她爹被鬼子杀了,她擦干眼泪打鬼子……
河风更急了,吹得芦苇荡哗啦哗啦响,像千军万马在呐喊。
“老朱,”李啸云背对着朱老大,声音融在风里,“你说,藤田一郎现在在干啥?”
朱老大想了想:“在泺源公馆喝酒?要不就是在看地图,琢磨怎么剿灭咱们?”
“不。”李啸云摇头,“他在算日子。算离二十五号还有几天,算军部的问责文书什么时候到,算他还能不能保住乌纱帽,算他家族的荣耀会不会砸在他手里。”
他转过身,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“所以我要跟他赌一把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他为了建功立业,一定会出击小清河。赌他会带着主力离开济南,赌他会钻进咱们的口袋阵,赌他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有、来、无、回。”
朱老大倒抽一口凉气。
他仿佛看见了那幅画面,鬼子汽艇在小清河上挨炸,步兵在芦苇荡里被分割围歼,济南城里火光冲天……
“那要是……”他嗓子发干,“要是他不出来呢?”
“他会出来的。”李啸云弯腰,最后一次捡起石片,手腕一抖。
石片在水面上跳了十二下,远远地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“因为他没得选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可朱老大听出了里头铁一样的决心。
他突然觉得,眼前这个总是不声不响的政委,心里装着一盘大棋。
这盘棋上,藤田一郎、王良玉、小清河、济南城……都只是棋子。
而执棋的人,正站在这里,站在小清河畔的月光下。
远处传来更梆声。
三更天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李啸云拍拍他肩膀,“明天开始,有的忙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。
朱老大忽然说:“政委,等打完这一仗,咱俩好好喝一顿。”
“喝什么?”
“地瓜烧!管够!”
李啸云笑了:“行。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!”
“活到喝酒那天。”
朱老大愣了愣,随即哈哈大笑,笑声惊起了芦苇荡里的水鸟。
“成!俺老朱命硬,鬼子收不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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