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丘城。
北风像刀子一样,刮过街道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,打着旋儿扑向行人。街面上行人稀少,个个缩着脖子,行色匆匆。只有日本兵巡逻队的皮靴声,和偶尔响起的尖锐哨音,打破这死寂,提醒着人们,这座古城正被铁蹄践踏。
张德才最近心情极好,脸上总泛着油光。怀里那根沉甸甸的金条,像个小火炉,暖得他浑身舒坦。但他并不满足。毛鸿远就像一座行走的金山,只抠下一点碎屑,怎么够?他要的是全部!韩长官那笔巨大的宝藏,光是想想,就让他夜里睡不着觉,不是愁的,是兴奋的。
“毛鸿远啊毛鸿远,你可真是我的财神爷……”张德才坐在自家温暖的客厅里,呷着烫好的烧酒,眯缝着眼盘算。他早就打定了主意,要彻底搞垮毛鸿远,把这金山整个吞下!怎么搞?向藤田太君举报!告他通敌!等毛鸿远被日本人枪毙,那些埋在地下的宝贝,还不是任他张德才慢慢挖?
可举报需要铁证。毛鸿远狡猾得像狐狸,平时滴水不漏。必须让他自己露出马脚!
他想到了“美人计”。
几天前,他派人从章丘最有名的悄悄接来一个姑娘,叫小梅。年方二八,模样俊俏,更难得的是眼神里带着股怯生生的纯真,不像风月场里打滚的老手。张德才许以重金,让她去接近毛鸿远。
“不用你做别的,就端茶送水,说些暖心话。毛参议最近心里苦,你多听着点。尤其……尤其是他喝了酒之后,说了什么话,一字不落告诉我。”张德才把十块亮闪闪的银元塞进小梅手里,皮笑肉不笑地说,“办好了,还有重赏。”
小梅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从此,毛鸿远那间冷清的指挥部办公室里,多了一个温柔的身影。小梅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,递上一杯热茶,铺好纸墨,或是默默收拾散乱的文件。她话不多,眼神却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毛鸿远起初警惕,但连日来的高压和孤独,让他对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难以抗拒。尤其看到小梅那略带怯懦、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,他恍惚间,竟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错觉。
压力太大了。藤田一郎几乎天天打电话催问工程进度,乐园公馆派来的日本工兵顾问像监工一样在工地转悠,李天和那边步步紧逼,王成那里深不可测……
他感觉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弦,快要断了。
这天晚上,他又独自在办公室喝闷酒。小梅安静地在一旁温酒。几杯烈酒下肚,毛鸿远的话匣子打开了。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,声音沙哑:“小梅啊……你说,人这一辈子,图个啥?”
小梅轻轻给他斟满酒,低声道:“奴婢不懂大道理,就图个……心安吧。”
“心安?”毛鸿远苦笑,猛地又灌下一杯,酒精烧灼着他的喉咙和理智,“我毛鸿远,当年也是想着报效国家,跟着韩长官……可如今,却成了千人指、万人骂的汉奸!我……我愧对祖宗啊!”
他眼圈发红,抓住小梅的手:“你不懂!你们都不懂!我不是真心给鬼子卖命!我是不得已!我是想……想找条活路,想有朝一日,能……能重回正途,把这些祸国殃民的倭寇,赶出中国去!”
小梅的手微微颤抖,没有抽回,只是低声道:“参议是好人……一定有苦衷。”
这番“醉后真”,很快就原封不动地传到了张德才耳朵里。张德才听得心花怒放,当场又赏了小梅二十块大洋。“好!太好了!继续盯着他!把他说的每一句对皇军不满、想投靠重庆的话,都记下来!这就是铁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