泺源公馆，依旧是那份令人窒息的奢华与阴森交织。厚重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，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，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。毛鸿远跟在面无表情的日本卫兵身后，穿过长长的、挂满浮世绘和军刀的回廊，走向藤田一郎的办公室。

他的心跳很稳，手心也没有汗。恐惧？有过，但现在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。当一个人被逼到墙角，看清了所有退路都是死路，反而会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。他知道藤田一郎刚在岔河码头吃了大亏，正憋着一肚子邪火，这时候被召见，多半是当出气筒。但他已不在乎了。

办公室的门推开，藤田一郎背对着门口，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，望着外面铅灰色的济南城。他穿着笔挺的将校呢军服，双手背在身后，看似平静，但那挺直的背影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。

“毛桑，你来了。”藤田一郎没有回头，声音冰冷。

“机关长阁下。”毛鸿远微微躬身，语气恭敬，但腰杆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些。

藤田一郎缓缓转过身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，上下打量着毛鸿远，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。“章丘的工程，进行得如何了？”他开门见山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逼迫，“我听说，进度似乎……不尽如人意？”

毛鸿远心里冷笑，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诚恳：“回机关长，卑职正想向您汇报。工程……确实遇到了困难。”

“哦？什么困难？”藤田一郎踱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，发出沉闷的嗒嗒声。

“民夫，机关长，是民夫的问题。”毛鸿远叹了口气，语气沉重，“我们从四里八乡强征来的这些民夫，大多是老弱病残，本就营养不良。如今寒冬腊月，在工地上干着最重的活，却只能吃些稀粥烂菜，甚至……有时候连稀粥都供应不上。冻饿交加，伤病不断，几乎每天都有倒下被抬走的。人手折损太快，补充又跟不上，工程进度自然就拖慢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偷眼观察藤田一郎的表情，见对方眉头紧锁，便继续道：“这还不是最麻烦的。民夫们怨声载道，私下里流传着各种对皇军不利的论，士气极其低落。有些人甚至开始消极怠工，暗中破坏。照这样下去，就算勉强把人凑齐，也难保不会出更大的乱子，万一……万一在关键时刻，被别有用心的人煽动起来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很清楚。藤田一郎的脸色更加阴沉。岔河码头刚出事，如果章丘再闹出民夫暴动或者大规模怠工，他的脸面就彻底丢光了，华北方面军总部绝不会轻饶。

“所以，”毛鸿远见火候差不多，抛出了自己的计划，“卑职以为，要想按时、保质完成‘铜墙铁壁’，必须改变策略。不能一味强征压榨，得给民夫一点甜头，让他们‘自愿’为皇军效力。”

“甜头？”藤田一郎嗤笑一声，“毛桑，你在说梦话吗？对这些支那猪，鞭子比粮食管用！”

“机关长明鉴，”毛鸿远不慌不忙，“鞭子能让人怕，却不能让石头自己垒上墙。眼下工期紧迫，我们需要的是效率。卑职建议，第一，扩大征召范围，不仅仅在章丘本地，可以向周边县乡，甚至……通过一些江湖渠道，招募些身强力壮、懂些土木的‘特殊人才’。这些人，给足工钱粮饷，干活更卖力。”

他观察着藤田一郎的反应，继续抛出核心提议：“第二，也是最关键的，打开章丘的官仓和皇军的临时粮库，拿出部分粮食，让民夫们每天能吃上两顿干的，偶尔见点油腥。让他们有力气干活，也堵住他们的嘴，稳定人心。花费的粮食，比起延误工期、乃至酿成祸乱造成的损失，实在是九牛一毛。而且，等工程完工，这些民夫见识了皇军的‘恩德’，或许还能成为我们在当地的耳目和助力。”

这番话，毛鸿远说得冠冕堂皇，处处为“皇军”着想。实则他心里另有盘算。招募“江湖渠道的特殊人才”？那是他想把水搅浑，让更多对日本人心怀不满的势力，有机会混进工地，关键时刻或许能成为捅向鬼子的刀子！开仓放粮？更是收买人心，为自己将来可能的“反正”积累一点名声资本。乱世之中，粮食和人心，有时候比枪炮更珍贵。

藤田一郎沉默了。他死死盯着毛鸿远，试图从这张看似恭顺的脸上找出破绽。但他此刻焦头烂额，华北总部的催促，岔河码头的失败，都让他压力巨大。他需要章丘的工程尽快完工，作为他下一步行动的支点。毛鸿远的建议，虽然听起来有些“软弱”，但似乎确是解决眼前困境最直接的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