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丘城,像一座巨大的冰窖。寒风在街道上打着旋儿,卷起尘土和碎纸屑。城厢指挥部的戒备明显比往日森严,但在这肃杀之中,一些陌生的面孔开始出现在街头巷尾,茶馆酒肆。他们眼神警惕,举止间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剽悍与机警,正是马青山派来章丘的“铁臂”刘三和他的十五个兄弟。
白老七奉李啸云之命,化装成一个收山货的老客,在章丘城里转了三天,才通过一个地下交通站的间接关系,在一个偏僻的小客栈里,见到了这支队伍的临时头领——一个绰号“钱六子”的中年汉子。
钱六子约莫四十岁,身材干瘦,但骨架粗大,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,透着精明的市侩气。他穿着半旧的棉袍,袖口油亮,指甲缝里藏着黑泥,一看就是常年混迹底层的老江湖。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汉子,一个膀大腰圆,一个尖嘴猴腮,都抱着膀子,斜眼看着进来的白老七,眼神里满是戒备和打量。
“这位就是钱爷?”白老七拱了拱手,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,“鄙姓白,做点山货皮子生意。听说……钱爷这边有些‘硬货’想出手?”
钱六子没接话,上下打量了白老七几眼,从桌上拿起旱烟袋,慢条斯理地装烟丝,划着火柴点上,深吸一口,吐出浓浊的烟雾,这才开口,声音带着点沙哑的胶东口音:“白老板?路子挺野啊,能找到这儿来。坐吧。”
白老七在对面凳子上坐下,也不绕弯子了,压低声音:“明人不说暗话。兄弟受人所托,听说钱爷和各位好汉从青岛过来,是想在章丘干点‘买卖’?”
钱六子眼睛眯了眯,盯着白老七:“受谁所托?八路?还是南边来的?”
白老七不置可否:“都是打鬼子的,分什么八路南边?就看钱爷和兄弟们,想走哪条道。”
“走哪条道?”钱六子嗤笑一声,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哪条道能让我们兄弟吃饱穿暖,发了财,光宗耀祖,就走哪条道!白老板,咱们都是跑江湖的,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。实话说吧,老子以前在韩长官手下干过排长!真刀真枪跟鬼子拼过!韩长官南下,队伍散了,老子留在山东,东一榔头西一棒槌,打来打去,死了多少兄弟,屁都没捞着!这年头,没钱没粮,谁跟你抗日?兄弟们跟着我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图啥?不就图个活路,图个前程吗?”
他旁边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瓮声瓮气地插话:“就是!道上的朋友都传遍了,日本鬼子赏给毛宏远那狗汉奸的金条,海了去了!就锁在指挥部里!咱们这次来,就是冲着那些黄货(金条)来的!打下章丘,分了金子,够兄弟们逍遥快活好几年!到时候,是投八路还是投南边,看谁给的好处多!”
这番话赤裸裸,毫不掩饰对钱财的渴望,把抗日大业完全当作一桩牟利的买卖。白老七听得心头火起,放在以前,他早就拍案而起,痛骂这些鼠目寸光、只认钱财的混账,然后扭头就走了。八路军人流血牺牲,吃糠咽菜,为的是赶走侵略者,保卫家园,岂是为了几根金条?
但他想起临行前李政委的再三叮嘱:“老七,此行任务重在观察和争取,切忌冲动。马青山部成分复杂,动机不纯,要以大局为重,能争取一点是一点,争取不了,也要摸清底细,避免他们造成更大破坏。”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鄙夷和怒气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语气还算平和。
“钱爷,各位好汉,”白老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,“打鬼子,是为国为民。八路这边,条件艰苦,缺衣少食是常事,更别说金条了。我们靠的是老百姓的支持,靠的是不怕死的劲头。南方军那边……或许宽裕些,但具体情况,兄弟我也不清楚。”
他看到钱六子等人脸上露出明显失望和不屑的神色,话锋一转:“不过,我今天来,不是跟各位谈生意的。是想给各位提个醒。章丘这地方,看着鬼子汉奸好像就那几个,但水很深。毛宏远狡猾得很,身边护卫不少。鬼子在城里也有驻军。你们这么明目张胆地打探,恐怕……已经惊动他们了。动手之前,务必计划周详,准备充分,千万别大意。不然,金条没拿到,再把兄弟们的性命搭进去,那就……”
“哼!”钱六子不等他说完,冷笑一声,把烟袋杆往桌上一拍,“白老板,你这是瞧不起我钱六子?我当年跟着韩长官,打鬼子的时候,你还在哪儿呢?枪林弹雨都闯过,还怕他毛宏远一个耍笔杆子的汉奸?章丘指挥部,老子早就摸透了!用不着你操心!至于惊动……惊动了又怎样?老子就是要明刀明枪干他一场!让全章丘的人都知道,我钱六子又回来了!是条杀鬼子的好汉!”
他站起身,背着手,显出几分旧军人残留的骄横:“八路没钱,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。送客!”
话不投机半句多。白老七知道再劝无益,心中叹息,起身拱了拱手:“既然如此,钱爷和各位好汉,保重。但愿……你们能如愿以偿。”他特意在“如愿以偿”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