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丘城，黄昏。

惨淡的日头被厚重的铅云吞噬殆尽，只在天边留下一抹病态的暗红。寒风卷着沙尘，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街道，吹得“老刘家菜馆”门前那盏破旧的气死风灯剧烈摇晃，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。菜馆早已过了饭点，里面黑黢黢的，只有二楼最靠里的一个雅间，窗户被厚厚的棉帘遮得严严实实，缝隙里隐约透出些微光亮和压抑的人声。

雅间里，一桌算不上丰盛但颇显用心的酒菜已然摆开。红烧鲤鱼、九转大肠、葱烧海参，还有几样时令小炒，冒着热气。酒是本地的高粱烧，辛辣呛人，却正合某些人的口味。

钱六子搓着手，在桌边踱来踱去，脸上带着兴奋与紧张交织的红光。他换上了一身体面的绸面棉袍，头发也仔细梳过，努力想抹去身上那股江湖气，却反而显得不伦不类。他身边只留了一个最心腹的兄弟“黑塔”伺候，其他人都被打发到楼下和街口放哨。

“黑塔，眼睛放亮点！毛参议……不，毛大哥马上就到！”钱六子压低声音吩咐，眼神却忍不住往桌上那两盘作为“见面礼”的、黄澄澄的金条上瞟。那两根“小黄鱼”，在油灯下闪着诱人的、沉甸甸的光，正是前几天毛宏远派人悄悄送来的。

“大哥放心！”黑塔瓮声瓮气地应道，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硬家伙上。

楼梯上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。钱六子精神一振，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襟，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，迎到门口。

门帘一挑，毛宏远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棉袍，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黑色大氅，头上戴着厚毡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几乎遮住了半张脸。他没带随从，孤身一人，手里只拎着个小小的皮包。

“毛大哥！”钱六子抢上一步，抱拳躬身，语气激动，“您真来了！兄弟我……我真是盼星星盼月亮啊！”

毛宏远摘下帽子，露出那张惯常沉稳、此刻却带着几分刻意亲切笑容的脸。他目光在雅间里迅速一扫，掠过桌上的金条和酒菜，最后落在钱六子脸上，微微颔首：“六子兄弟，久违了。让你久等。”

“哪里哪里！大哥肯赏脸，是兄弟我的福分！快请上座！”钱六子连忙将毛宏远让到主位，亲自斟酒。

两人落座，黑塔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。

几杯烈酒下肚，雅间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话题自然从共同的旧主——韩长官开始。

“想起当年跟着韩长官在济南、在泰安……那真是快活日子！”钱六子眯着眼，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，“韩长官待人宽厚，赏罚分明。咱们兄弟跟着他，打土匪，保地方，那是真提气！唉……可惜啊，长官他……”他摇摇头，没再说下去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，不知是怀念还是感慨。

毛宏远也轻轻叹了口气，抿了口酒，眼神有些飘忽：“是啊，韩长官对我有知遇之恩。那些年……恍如隔世了。”他语气里的唏嘘半真半假，更多的是为自己如今的“漂泊”和“不得已”寻找一个情感上的依托，也是在拉近与钱六子的距离。

钱六子趁机大表忠心：“毛大哥，不瞒您说，当年在长官麾下，您就是咱们这些兄弟眼里顶有本事、顶受器重的人！运筹帷幄，决胜千里，兄弟我是打心眼里佩服！谁能想到，时局变幻，咱们……咱们都落到了今天这般田地。”他指的是自己落草为寇，毛宏远投靠日寇。

毛宏远摆摆手，脸上露出一种“英雄不问出处”的豁达神情：“六子兄弟，过去的事，不提了。乱世之中，各有各的难处，各有各的活法。关键是，往后怎么走。”
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声音，进入正题：“我这次冒险来见你，是信得过你。咱们都是跟着韩长官打过仗的，是正经的行伍出身，跟马青山那种码头混混不是一路人。眼下的局势，你看得很清楚。日本人……长不了。小清河两岸，八路闹得凶，南方军也虎视眈眈。咱们得为自己，为兄弟们，谋条后路。”

钱六子眼睛一亮：“大哥，您说！兄弟我听您的！”

毛宏远声音更低了，带着蛊惑：“我的路子，已经搭上了重庆那边。这次南边派了人来，就是要联合咱们这些在敌后的力量，干一票大的！目标不是那劳什子‘铜墙铁壁’，那玩意儿是死物。目标是章丘城里这些日本驻军和铁杆汉奸！把他们一锅端了！用这些人头，作为咱们回归重庆的投名状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