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透水的脏抹布,低低地压在章丘城头。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,抽打在脸上,生疼。往日就肃杀的章丘城,今日更添了几分紧绷的气氛。城门口加了双岗,伪军和日本兵荷枪实弹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。“铜墙铁壁”的工地上,也少见地出现了更多挎着王八盒子的监工和来回巡逻的日军小队,皮鞭声和呵斥声都比平日更响。
毛鸿远早早便候在指挥部前的小广场上,身上穿着最体面的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,头上却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,被寒风一吹,冰凉地贴在额角。他知道,该来的总会来。藤田一郎突然通知要来“视察工程进度”并传达“北平最新指示”,绝不仅仅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。这老鬼子,是敲打,是试探,更是警告。
“稳住,一定要稳住。”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,脸上却努力堆出最谦卑、最热切的笑容。张德才也在一旁陪着,同样心神不宁,肥硕的脸上肌肉不时抽搐。两人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,却又必须在行刑者面前表现得感恩戴德、干劲十足。
上午十点许,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。三辆插着膏药旗的军用吉普车,在一队摩托车的前呼后拥下,卷起一路烟尘,驶入了章丘城,径直开到指挥部前。中间那辆吉普车门打开,藤田一郎迈步下车。他今天没有穿惯常的和服,而是换了一身笔挺的黄呢子将校军服,马靴锃亮,戴着白手套,腰间挎着指挥刀,神情冷峻,目光扫视过来,像两把冰锥。
毛鸿远赶紧小跑上前,深深鞠躬:“机关长阁下亲临视察,指导工作,卑职不胜荣幸!有失远迎,还望恕罪!”
张德才也跟在后面,点头哈腰,像只肥胖的鹌鹑。
藤田一郎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毛桑,张桑,不必多礼。北平方面对‘铜墙铁壁’工程极为关切,多次来电催促。我这次来,一是实地看看进度,二是传达华北方面军的嘉勉和最新要求。希望你们,不要让我失望,更不要让北平失望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毛鸿远心上。嘉勉?要求?恐怕是最后的通牒和催命符吧。
“请机关长放心!工程一切顺利,都在按计划推进!”毛鸿远挺直腰板,语气充满“信心”,伸手引路,“机关长请,这边是工程总图和沙盘,卑职为您详细讲解。”
一行人进入指挥部。大厅里早已布置好了巨大的“铜墙铁壁”工程沙盘和悬挂的详细图纸。毛鸿远拿起细长的讲解棍,强自镇定,开始介绍:“机关长请看,此处是主城墙核心段,采用双层青砖夹夯土结构,关键节点埋设了钢筋……这里是火力碉堡群,与城墙形成交叉火力,可封锁方圆五百米内所有通道……这里是外围壕沟和铁丝网,迟滞敌军进攻速度……”
他讲得头头是道,图纸和沙盘也做得像模像样,至少表面上挑不出大毛病。藤田一郎背着手,面无表情地听着,偶尔点点头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锐利地在图纸、沙盘以及毛鸿远的脸上来回逡巡。
讲解完毕,藤田一郎没有立刻评价,而是缓步走到巨大的工程图纸前,伸手指着其中一段城墙的剖面图,手指轻轻敲了敲:“毛桑,这里,还有这里,墙体厚度和地基深度,标注得很清楚。用料,施工,必须严格按照图纸来。我要的,是真正的铜墙铁壁,是能抵挡住任何袭击的堡垒!而不是一碰就倒的纸糊灯笼!”
他顿了顿,转过身,目光如电,直刺毛鸿远:“我把整个章丘,整个‘锁河计划’的希望,都押在你身上了。毛桑,千万不要让我失望,更不要……让帝国失望。”
这话里的敲打意味,再明显不过。毛鸿远只觉得后背瞬间又被冷汗浸湿一层,但他脸上笑容不减,甚至更加“诚挚”:“哈依!请机关长绝对放心!卑职明白此工程关系重大,绝不敢有丝毫懈怠!一定严格把关,保质保量,按期完工!务必建成一道让八路匪徒望而生畏的钢铁防线!”
藤田一郎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,最终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:“那就好。去工地看看吧。”
一行人登上吉普车,由毛鸿远和张德才陪同,开始沿正在修筑的城墙巡视。车窗外,是热火朝天(或者说是在皮鞭和刺刀威逼下)的工地景象。衣衫褴褛的民夫们像蚂蚁一样搬运着沉重的石料、砖块,监工的伪军不时挥动皮鞭,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旁虎视眈眈。远处,一些地段已经垒起了半人多高的墙体,灰扑扑的,在阴霾的天空下显得格外丑陋和压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