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,像刀子一样刮过小清河的冰面,发出呜呜的啸响。河边的枯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灰白色的芦花被扯得漫天飞舞。天际铅云低垂,仿佛随时要压垮这荒凉的河滩。
藤田一郎的视察车队,在修筑中的“铜墙铁壁”北段尽头停下。这里已经能听到河水的呜咽。三辆吉普车呈品字形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硬土坡上,距离真正的河岸尚有百步之遥。摩托车护卫队散在四周警戒,刺刀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寒芒。
毛鸿远抢先一步跳下车,殷勤地为藤田一郎拉开车门,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:“机关长,这里就是城墙与河道的结合部。您看,从这儿可以俯瞰整段河道,位置极佳。”
藤田一郎缓缓下车,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习惯性地举起望远镜,缓缓扫视着四周。寒风掀起他军大衣的下摆,他像一尊冰冷的石像,一动不动。望远镜的镜头掠过荒凉的河滩、结着薄冰的河面、对岸稀疏的枯树林……最后,停在了河面上。
河面上,有两条旧式的小汽艇,正突突地冒着黑烟,在靠近这边的河道上来回逡巡,速度不快不慢,显得有些古怪。望远镜的视野拉近,能清晰看到汽艇甲板上站着几个人,穿着伪军的土黄色棉军装,抱着步枪,缩着脖子,眼睛却似乎总往岸上这边瞟。
不是日本兵。是伪军。而且,这巡逻的路线和方式……
藤田一郎放下望远镜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,嘴角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笑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背着手,站在原地,望着河面。
毛鸿远心里咯噔一下,顺着藤田一郎的目光看去,也看到了那两条汽艇。那是他事先安排的,汽艇上的人,是钱六子手下最亡命的几个,怀里揣着上了膛的驳壳枪和手榴弹。只要藤田一郎登上其中一条,到了河心,就是动手的绝佳时机。乱枪打死,推入冰冷的河水,伪军内讧刺杀长官的戏码,天衣无缝。
他强作镇定,上前一步,指着汽艇,语气带着几分“献宝”的意味:“机关长,为了保障工程安全,也为了日后控制河道,我特意调拨了两条汽艇,日夜在附近河面巡逻。您要不要……登船视察一下?在河上看城墙的布局,更加直观。或许,我们还可以商讨一下,是否在河道狭窄处,增建一座水门闸口,彻底锁死航道?”
他说得合情合理,眼神“诚恳”地望着藤田一郎。
藤田一郎忽然“哈”地笑出声来,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突兀。他转过身,拍了拍毛鸿远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:“毛桑,你办事,我放心。视察就不必了。河上风大天寒,我这把老骨头,可经不起折腾。有你这样得力的干将坐镇,我还用亲自上船去看吗?我们就在这里,好好谈谈工程进度就好。”
他脸上带着笑,眼神却冰冷如河面上的薄冰,没有丝毫温度。那目光仿佛在说:你那点小把戏,我看得一清二楚。
毛鸿远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藤田一郎拒绝了!他看出来了?还是仅仅因为多疑?他脸上肌肉僵硬,勉强维持着笑容:“机关长说得是,是卑职考虑不周。那……我们就在车上谈?暖和些。”
两人重新回到中间那辆吉普车上。引擎没熄火,开着暖风,车窗却留了条缝隙。车里气氛诡异,暖风烘着,却让人感觉比外面更冷。
“毛桑,”藤田一郎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像是随口闲聊,“‘铜墙铁壁’一旦建成,就像一把巨大的铁钳,牢牢钳住小清河。到时候,山东的抗日力量,就会被分割、孤立。西边的八路,东边的那些游击队,还有零星反抗的土匪……都将成为瓮中之鳖。你为帝国,立下的可是不世之功啊。”
毛鸿远连忙表忠心:“全赖机关长运筹帷幄,决策英明!卑职不过是奉命行事,略尽绵力。只要城墙完工,皇军定能横扫山东,彻底消灭南方军和八路匪患!”
他的话掷地有声,心里却虚得发慌。他眼角余光瞥向河面,那两条汽艇还在不远不近地徘徊,像两条等待时机的鲨鱼。
“报告!”车外传来张德才谄媚的声音。他乘坐后面那辆卡车跟来,一直没敢靠近。
藤田一郎睁开眼睛,按下车窗。张德才那张肥脸立刻凑了上来,冻得通红,堆满笑容:“机关长,您有什么吩咐?”
藤田一郎指着河面上的汽艇:“张桑,你去。带上两个人,乘那汽艇,沿着这段河道仔细巡视一圈。重点看看两岸地形,有没有适合小股部队渗透的薄弱点。回来后,详细向我汇报。”
“哈依!”张德才不疑有他,立刻叫上两个心腹伪军,屁颠屁颠地朝河边跑去,挥手示意汽艇靠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