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黑得像泼翻了墨汁。章丘城死一般寂静，连野狗的吠叫都听不见，只有寒风刮过城墙垛口和光秃秃树梢的尖啸，为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增添了几分凄厉。城墙上的探照灯有气无力地转动着，光柱扫过空旷的街道和紧闭的门户，像巨兽濒死的独眼。

然而，这死寂之下，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凶猛态势汇聚、涌动。各方势力，藤田一郎的日军、毛鸿远和张德才的伪军、李天和的南方军行动队、马青山的青岛土匪、李啸云的八路眼线，还有那些被逼到绝境、无声愤怒的百姓……像一团乱麻，纠缠在章丘这方寸之地。可惜，这团乱麻并未拧成一股绳，而是各自为战，甚至互相掣肘、抵消。

最莽撞、也最致命的，是马青山那伙从青岛流窜而来的土匪。他们刚刚在济南城外刺杀鬼子军官未果（被朱老大暗中破坏），憋了一肚子邪火，听说藤田一郎回到了章丘指挥部，立刻将目标转向这里。在“铁臂”刘三和钱六子那路人马折损、与毛鸿远勾搭的背景下，马青山本部剩下这五十来个最凶悍的亡命徒，决定干一票大的—。

袭章丘日军指挥部，直取藤田一郎首级！

“兄弟们！富贵险中求！杀了藤田这老鬼子，咱们‘马青山’三个字，就能响彻山东！到时候，要钱有钱，要官有官！”在城外一处破庙里，马青山给手下打着气，脸上刀疤在跳动的篝火映照下格外狰狞。他完全没把藤田一郎放在眼里，觉得鬼子无非是枪炮厉害点，论玩命、论江湖手段，怎么比得上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？

子夜时分，五十多条黑影如同鬼魅，从章丘城西北角一段防守相对薄弱的城墙缺口悄然潜入。他们动作敏捷，显然干惯了翻墙越户的勾当。进城后，按照事先粗略的打探，直扑位于城中心的日军指挥部大院。

指挥部的后院墙并不高。两个身手最好的土匪甩出带钩的绳索，悄无声息地攀上墙头，观察片刻，然后学了几声夜猫子叫。下面的人依次攀上，跳入院内。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寒风穿过枯枝的声响。远处，隐约传来整齐的皮靴声。

是巡逻队！

马青山一挥手。几个土匪如同狸猫般蹿出，从阴影中扑向那队沿着固定路线走来的日军巡逻兵。匕首的寒光在黑暗中一闪而灭，随即是利刃割开喉管的轻微“嗤”声，和人体倒地的闷响。五个鬼子，连同两条耷拉着舌头、还没来得及吠叫的狼狗，顷刻间毙命。干净，利落。

得手如此轻松，让马青山等人更加轻敌。“狗日的鬼子，也不过如此！”他心中暗喜，示意手下继续向前，目标直指灯火相对明亮、据说是藤田一郎居住的西跨院。

然而，就在这五十多人从藏身的廊柱阴影、假山石后现身，准备快速穿过一片相对空旷的庭院，扑向西跨院月洞门时——

“哒哒哒哒哒……”

狂暴的机枪扫射声猛地撕裂了夜空！不是一挺，至少是三挺歪把子机枪，从西跨院屋顶、东西厢房顶上同时开火！交叉的火舌在黑暗中划出死亡的扇面，子弹像泼水般倾泻而下！

“啊——”

“我的腿！”

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土匪猝不及防，顿时被打成了筛子，惨叫着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，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。后续的人慌忙趴倒，寻找掩体，但庭院空旷，可供藏身的地方太少！

“他娘的！有埋伏！”马青山趴在一个石墩后面，惊怒交加，脸上刀疤扭曲。他没想到鬼子反应这么快，防守这么严密！

“大哥！怎么办？”手下惊慌地问。

“撤？老子丢不起这人！”马青山眼珠子红了，一股蛮劲上来，“分头！从南面和北面，给我硬冲进去！宰了藤田一郎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