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明未明。持续了半夜的枪声和爆炸声早已停歇,但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,却如同有形之物,沉甸甸地压在章丘城上空,混杂在凛冽的晨风里,钻进每一条街巷,每一扇窗缝。东方天际那线鱼肚白,也被这气息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灰红。
章丘日军指挥部内外,景象惨烈。庭院里、巷道中,横七竖八倒伏着数十具尸体,大多穿着杂乱的便装或破烂的棉袄,鲜血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凝成了暗红色的冰碴。日军的医护兵和抬尸队正在默不作声地清理现场,将一具具土匪的尸体像拖死狗一样拽上板车,不时有金属磕碰的轻响——那是从死者身上搜出的匕首、短枪,还有几枚未及投出的土制手榴弹。
藤田一郎站在指挥部正厅的台阶上,背着手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他穿着笔挺的将校呢军服,马靴锃亮,一尘不染,与周围血腥狼藉的环境格格不入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,冷静得近乎冷酷,缓缓扫过每一处战斗痕迹,每一具尸体,像是在检阅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习成果。
副官山本少佐快步走来,立正敬礼:“报告机关长!战场初步清理完毕。共击毙匪徒四十一人,重伤俘获三人,已押往刑讯室。我方阵亡七人,伤十二人,多为流弹所伤。袭击者身份初步判断,为从青岛流窜至济南的土匪武装,头目疑似马青山。”
藤田一郎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没有丝毫击退强敌的喜悦,反而眉头微蹙:“马青山……青岛的土匪。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行踪?又怎么敢,如此精准地袭击指挥部核心区域?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山本明白他的意思。这次袭击,时间、地点都拿捏得太准,若非他早有防备,将指挥部主力暗中调出,布下反包围圈,后果难料。这绝不仅仅是土匪莽撞行事那么简单。内部,一定有鬼。
“机关长,”山本压低声音,“昨夜战斗时,地下通道内,毛鸿远与张德才曾一度持枪对峙,险些火并。是您及时赶到制止。”
藤田一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看到了。狗咬狗,一嘴毛。”他顿了顿,缓缓说道,“山本,你跟我也有些年头了。你觉得,这些中国人,能信吗?”
山本迟疑了一下,谨慎地回答:“他们……善于利用,但不可倚重。张德才贪婪愚蠢,毛鸿远……精明而危险。他们都只为自己的利益服务。”
“你说对了一半。”藤田一郎走下台阶,踩过一片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,靴底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“他们不是‘善于利用’,而是‘只可利用’。张德才蠢,但正因为他蠢,反而容易控制,给根骨头就会摇尾巴。毛鸿远聪明,但也正因为聪明,所以随时会反噬。他们投降,是因为皇军的刺刀和许诺的利益;他们若有异动,也必然是因为更大的利益,或者刺刀不够锋利了。”
他走到一具被机枪打得面目全非的土匪尸体旁,用靴尖拨动了一下尸体手中紧握的一把老套筒步枪,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:“看看,这就是他们的武装,他们的战斗力。乌合之众,不堪一击。但他们能摸到这里,差点造成麻烦,靠的是什么?不是他们的勇武,是对地形的熟悉,是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!是像毛鸿远、张德才这样,熟悉这里每一寸土地、每一个人的‘合作者’提供的信息,或者……默许!”
他抬起头,望向刚刚放亮、却依旧阴沉沉的天空,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:“我藤田一郎,能从关东军一个普通参谋,走到今天济南特务机关长的位置,靠的不是侥幸,也不是完全依赖这些不可靠的中国人。我靠的是大日本帝国武士的忠诚、勇武和智慧!是靠对局势的清醒判断,和只相信自己人的铁律!从今天起,山本,你记住:在山东,在济南,在章丘,任何重要决策,任何核心防务,只可交由纯粹的帝国军人负责!这些中国人,只配做外围的工蚁,去驱使那些更低贱的工蚁!一旦他们失去价值,或者露出獠牙……”
他做了个干净利落的手势,眼中杀机一闪而逝。
天色大亮,尽管冬日阳光惨淡无力。战场基本清理完毕,血腥味被寒风冲淡了些许。藤田一郎返回指挥部,简单洗漱,用过早餐后,召来了毛鸿远和张德才。
两人都是一夜未眠,脸色憔悴。毛鸿远眼神深处藏着惊悸和后怕,努力维持着镇定。张德才则更是不堪,眼窝深陷,目光躲闪,不敢与藤田一郎对视。
“昨夜匪患,已被皇军一举荡平。”藤田一郎坐在主位,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二位受惊了。”
毛鸿远连忙躬身:“全赖机关长神机妙算,指挥若定,方能化险为夷!卑职佩服之至!”
张德才也结结巴巴地附和:“是……是!机关长用兵如神!狗土匪不自量力,自取灭亡!”
藤田一郎摆摆手,打断了他们的奉承:“匪患虽平,但‘铜墙铁壁’工程不能耽搁。毛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