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城西北,远离闹市的“北大槐树”茶馆,在晌午时分显得格外冷清。这茶馆门脸不大,木板门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发黑,门口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虬结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一双绝望挣扎的手。茶馆里只零星坐着两三个抄着袖子的老客,就着劣质茶水取暖,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,一切都透着一股衰败的暮气。
二楼最角落的雅间,门帘低垂。屋里生着一个炭火微弱的小泥炉,勉强驱散些寒意。马青山坐在靠窗的位置,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。他左边脸颊那道刀疤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发红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。他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沾着尘土和几处不起眼的暗红——那是昨夜激战时同伴或敌人的血。他带来的两个保镖,一左一右站在门内,手始终按在腰间鼓囊囊的位置,眼神像鹰一样锐利而警惕。
楼梯上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。很稳,很轻。马青山精神一振,挺直了腰背,努力想摆出些“江湖大佬”的气度,但眼底深处的疲惫和惊悸却难以完全掩饰。
门帘被掀开,一个人走了进来。来人四十上下年纪,穿着半旧的藏青色棉袍,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黑布褂子,戴着顶常见的旧毡帽。他个子不高,但身板挺直,像一棵风雪中挺立的青松。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,沉静,明亮,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,却又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。正是李啸云,他只身前来,连个随从都没带。
“马当家的,久等了。”李啸云摘下帽子,露出温和却难掩风霜的脸,拱了拱手,自顾自在马青山对面坐下,动作自然流畅,仿佛只是来会个老友。
马青山略微有些诧异。他本以为,自己主动联系,八路这边怎么也得来个有分量的人物,或许还会带些护卫。没想到来的这人看似普通,气度却沉静得让人不敢小觑。他定了定神,也抱了抱拳,开门见山,声音带着沙哑和刻意拔高的气势:“李政委,废话不多说。我马青山在青岛也是响当当的人物,手底下兄弟个个是好汉!这次在章丘吃了点小亏,那是中了鬼子的奸计!但我们抗日的决心,天日可鉴!听说你们小清河抗日根据地是条好汉,我们兄弟想入伙,一起打鬼子!”
李啸云静静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拿起桌上粗瓷茶壶,给自己倒了半碗已经温吞的茶水,又给马青山面前的空碗也倒上。“马当家的和弟兄们打鬼子的心,我们欢迎。不知马当家具体有什么想法?”
马青山见他没有立刻热情接纳,心里有些不快,但想到此行的目的,还是压下情绪,伸出两根手指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:“第一,我马青山和我的兄弟,不能打散了收编。我们得单独成立一支队伍,番号可以挂你们八路名下,但指挥权得归我!我向你们要个团长的正式委任,最好能跟太行山总部那边通个气,给个名分!第二,我们刚从青岛过来,路上损失不小,家伙不趁手。你们得先给我们补充二十条长枪,十条短枪,五百发子弹!有了这些,我们立马就能拉出去跟鬼子干!”
他顿了顿,似乎觉得还不够,又补充道:“我手底下这些兄弟,都是在刀口上滚过来的,见惯了血!不比你们那些刚摸枪的老百姓!有我们加入,你们根据地实力能涨一大截!”
李啸云端起茶碗,轻轻吹了吹浮沫,却没有喝。他看着马青山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讥讽,却有一种让马青山莫名感到不自在的了然。
“马当家,”李啸云放下茶碗,声音平稳清晰,“你们在青岛跟鬼子周旋,是条汉子。但昨夜章丘那一仗,恐怕不只是‘吃了点小亏’吧?我听说,五十多人进去,活着冲出来的,不到十个。藤田一郎的指挥部,是龙潭虎穴,你们两眼一抹黑就敢往里闯,靠的不是对敌情的了解,是青岛码头打架斗狠的经验,是一股子血勇。在济南,在章丘,这么干,行不通。”
马青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刀疤突突直跳。他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碗乱颤:“李政委!你这是什么意思?瞧不起我马青山?我兄弟哪个手上没有几十条人命?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!”
“人命?”李啸云的眼神锐利起来,声音也提高了一些,却依然控制着情绪,“马当家,你们手上的人命,有多少是鬼子汉奸的?有多少是江湖恩怨,甚至是不明不白的?我们八路,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,是人民的军队!我们欢迎一切真心打鬼子、爱护老百姓的兄弟加入。但我们的队伍,有铁的纪律!不是什么藏污纳垢的地方,更不是江湖帮派!要的是身家清白、懂得为谁扛枪、为谁打仗的战士,是千千万万受苦受难、想要赶走鬼子过上好日子的老百姓的子弟!不是手上沾着无辜者鲜血、只想着凭本事搏个一官半职、光宗耀祖的‘老兵油子’!”
这番话,字字如锤,敲在马青山心上。他所谓的“几十条人命”,里面有多少水分,多少是滥杀无辜、劫掠商旅的孽债,他自己清楚。李啸云的话,戳破了他那层“抗日豪杰”的伪装,露出了底下江湖匪类的本质。更刺痛他的是那句“光宗耀祖”,这正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、也最难以启齿的动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