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石桥南那片棚户区，像个巨大的、生了烂疮的伤口，贴在城市的边缘。低矮歪斜的土坯房、茅草棚子挤挤挨挨，污水横流，垃圾遍地，在寒风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。这里聚集着最底层的苦力、逃荒者、以及像马青山这样见不得光的亡命徒。

马青山和他手下仅存的四十来个兄弟，就龟缩在靠近河滩的一座废弃砖窑场院里。院子很大，但围墙塌了大半，几间破瓦房四处漏风。他们用破烂的草席、麻袋堵住窗户，在最大的那间房里升起一小堆捡来的柴火取暖。火光跳跃，映照着一张张疲惫、沮丧又带着戾气的脸。

从“北大槐树”茶馆怒气冲冲地回来，马青山没歇口气，立刻让一个在济南有些门路的兄弟，设法联系上了南方军方面的联络人。会面地点约在城里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后院。

去见南方军的人，马青山特意换上了那件还算体面的绸面棉袍，努力想显得精神些，但脸上的刀疤和眼中的血丝，却暴露了他的狼狈。对方是个穿着长衫、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人，自称姓赵，说话慢条斯理，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。

“马当家的，久仰。”赵先生端起茶杯，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，眼皮都没抬，“听说你们在章丘……跟日本人交了手？”

马青山挺起胸膛，想挽回些颜面：“是！狗日的藤田一郎狡猾，设了埋伏！但我们兄弟也干掉了他十几个鬼子！要不是……”

“哦。”赵先生打断了他，放下茶杯，镜片后的目光审视着他，“那……马当家和兄弟们，现在还有多少人枪？”

马青山脸一热，硬着头皮道：“还有四十多个兄弟！都是好手！长短枪……还有二十来条，子弹也还够用！”

赵先生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：“马当家，恕我直。如今山东局势，错综复杂。重庆方面用人之际，但也不是什么人都用。需要的是能打仗、有战绩、懂规矩的正规力量。你们……从青岛过来，打了几次，章丘一役，损兵折将，似乎……并未给日军造成什么实质性打击。如今人枪不多，又无稳固根基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马青山瞬间涨红的脸，语气平淡却像刀子：“上头的意思，是先让你们自己找个稳妥的地方驻扎下来，隐蔽发展。看看日后对日作战的表现再说。南方军，从来不收……无用之辈。”

“无用之辈”四个字，像一记响亮的耳光，狠狠抽在马青山脸上。他额头青筋暴跳，拳头在桌下攥得死紧，才强忍着没发作。他想起自己来时路上打的腹稿，什么“委任状”、“连长营长”，此刻都成了笑话。

他喉咙发干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，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：“赵……赵先生，话不能这么说。我们兄弟是真想打鬼子！只是初来乍到，人生地不熟……能不能，先给个名分？哪怕是个连长的委任也好！名不正则不顺，有了名分，我们招兵买马，扩充力量，也好为党国效力啊！”

赵先生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，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地呷了一口：“马当家的忠心，我会向上峰转达。至于委任嘛……兹事体大，需从长计议。你先回去，安顿好弟兄，耐心等待消息吧。”

“等？等到什么时候？”马青山急了。

“该有的时候，自然会有。”赵先生站起身，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摆出了送客的姿态，“马当家，好自为之。眼下济南风声紧，日本人查得严，你们自己……多保重。”
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再待下去就是自取其辱。马青山铁青着脸，带着满心屈辱和愤怒，离开了小酒馆。走在寒风凛冽的街上，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，一股邪火无处发泄。在青岛，他好歹也是一方人物，呼风唤雨。到了济南，先是在章丘撞得头破血流，现在想投靠“正主”，竟被人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撵了出来！

回到破砖窑院子，看着手下兄弟们投来的、带着期盼和忐忑的目光，马青山更是心烦意乱。他把自己关进那间稍微完好点的破瓦房里，像头困兽一样来回踱步。

“大哥，咋样了？南方军那边……”一个心腹兄弟凑过来，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咋样？他娘的！”马青山狠狠一脚踹在摇摇欲坠的门板上，震得灰尘簌簌落下，“瞧不上咱们！说咱们是无用之辈！让咱们自己找个地方猫着，等消息！等个屁的消息！”

兄弟们闻，脸上也都露出失望和愤懑之色。他们跟着马青山从青岛跑出来，本以为能搏个前程，没想到一路碰壁，如今更是连个落脚的名分都要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