杆石桥南。
四十几个汉子蜷缩在几间勉强能挡风的破屋里,围着几堆快要熄灭的篝火,脸上映着跳动的、暗淡的火光,也映出他们眼中深深的疲惫、焦虑和一丝被绝境逼出的凶光。
马青山蹲在最大的那间破屋中央,面前摊开一张用木炭画在破布上的、歪歪扭扭的地形图。那是他手下“疤脸”和“顺风耳”在闫家码头附近潜伏了两天一夜,用眼睛和记忆硬“抠”出来的。
“大哥,看清楚了。”疤脸指着图上三个用粗炭笔圈出的黑点,声音沙哑,“盐仓码头,现在鬼子都叫它‘盐仓’,核心是这仨王八盖子!品字形,卡死了码头和通往河岸的路。都是砖石水泥的,新修的,结实得很!每个碉堡里头,少说常驻着十个鬼子,两挺歪把子,弹药管够。三个点互为犄角,枪口对着枪口,想摸近都难!”
顺风耳补充道:“鬼子巡逻队半小时一趟,牵着狼狗。码头上的苦力下工都要搜身,查得贼严。货船靠岸卸货时,守卫更多。仓库在码头最里头,铁门,大锁,外面还有沙包工事。”
马青山盯着那三个品字形的黑点,只觉得头皮发麻,心里那点“干一票大的”的狂热气焰,被一股冰冷的现实感浇灭了大半。三个碉堡,品字形,互相支援……这他娘的不是码头,是个小型的要塞!就凭自己手下这四十来号人,二十几条破枪,几百发子弹,去打这种地方?简直是拿鸡蛋往石碾子上撞!
他在兄弟们面前夸下了海口,说要抢了盐仓码头,吃香的喝辣的,然后远走高飞。可现在……这海口怎么收场?弟兄们眼巴巴看着呢。
“大哥,咋整?还干不干?”一个脸上有麻子的兄弟瓮声瓮气地问,语气里带着怀疑。
马青山没吭声,只是狠狠地挠着头皮,脸上那道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干?怎么干?不干?那弟兄们最后这点心气也就散了,接下来就等着饿死,或者被鬼子像撵兔子一样撵得到处跑,最后要么散伙,要么……真去当汉奸?
一股穷途末路的暴戾和绝望,像毒火一样烧灼着他的心。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半截土坯墙上,震下簌簌灰土:“他娘的!老子就不信这个邪!”
话虽这么说,底气却虚得厉害。接下来的两天,破砖窑里的气氛更加压抑。出去搞粮食的兄弟空手回来,骂骂咧咧地说市面上查得严,黑市粮价飞涨。几个受伤的兄弟伤口在恶劣的环境下开始发炎溃烂,发出难闻的气味,却没有药。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众人心中蔓延。
就在马青山焦头烂额、进退维谷之际,转机似乎出现了。
这天晌午,放哨的兄弟带进来两个人。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穿着半旧的黑棉袄,腰里鼓囊囊的,脸上带着风霜之色,但眼神活络。他自称姓侯,是长清西边“黑狼谷”高老疤高爷手下的管事。后面跟着个精瘦的年轻人,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褡裢。
“马当家的,久仰大名!”姓侯的汉子抱了抱拳,脸上堆着笑,“我们高爷听说您在济南这边干大事,打鬼子不含糊,很是佩服!特地让兄弟我来拜会,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说着,示意那年轻人把褡裢放下。
年轻人打开褡裢,里面是二十个硬邦邦的杂面窝头,还有一小包粗盐,甚至还有两瓶贴着洋文标签的、黑市上紧俏的消炎药粉!
这简直是雪中送炭!破屋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,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食物和药品。马青山心里也是猛地一跳,但脸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打量着姓侯的:“高老疤?黑狼谷?听说过。不知高爷派侯管事来,有何指教?”
侯管事看了看屋里简陋的环境和众人菜色的脸,压低声音道:“马当家的,明人不说暗话。我们高爷在长清黑狼谷,手下有七八十号弟兄,枪也有几十条。平时种点地,也……偶尔做点没本钱的买卖。但高爷心里,一直装着抗日的大事!他背后,有重庆方面的朋友关照。”